章,不仅表明了他作为早期马克思主义者的鲜明立场,而且也显示出早期马克思主义者开始注意理论与实际相合的趋向。他指出:
一个社会主义者,为使他的主义在世界上发生一些影响,必须要研究怎么可以把他的理想尽量应用于环绕着他的实境。所以现在的社会主义,包含着许多把他的精神变作实际的形势使合于现在需要的企图。这可以证明主义的本性,原有适用实际的可能性。不过被专事空谈的人用了,就变成空的罢了。
第七部分:在歧路上 1919-1926“问题与主义”之争(2)
在当时,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不久,与中国社会的实际还相当隔膜,许多宣传马克思主义的言论文字也还相当幼稚,教条主义和空谈习气相当普遍。在这种情况下,李大钊的见解就显得尤其难能可贵了。
经过李、蓝两位的批评讨论,胡适的认识也有一些改变。他承认不应轻视主义,而且把他原先提出的“少谈些主义”,改成了“少谈些抽象的主义”;在《四论》中,便又专题讨论“输入学理的方法”,并说:“我虽不赞成现在的人空谈抽象的主义,但是我对于输入学说和思潮的事业是极赞成的。”胡适觉得输入学理不是容易的事,“做的不好,不但无益,反有大害”。因此,他主张输入学说时,一要注意发生某种学说的时世情形;二要注意学说“论主”的生平事实和他所受的思想影响;三要注意每种学说所已经发生的效果。这三种方法,他归纳起来就叫“历史的态度”。可见他完全是一种学术思想研究的态度。
对于马克思主义,胡适是不赞成的,但他文章里也是一种客观研究的态度。他对马克思主义的了解还是相当多的,比那些空谈马克思主义的人读的书多;且自称“我们研究马克思主义的人”。胡适从这种学术研究的态度出发,也肯定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指出:
唯物的历史观,指出物质文明与经济组织在人类进化社会史上的重要,在史学上开一个新纪元,替社会学开无数门径,替政治学说开许多生路:这都是这种学说所含意义的表现,不单是这种学说本身在社会主义运动史上的关系了。
他甚至认为“社会主义的必然实现,现在已不成问题”,因为现在已经有了“社会主义的根据地”;但因为社会主义已经实现,有了根据地,“这种带着海智儿(按:即黑格尔)臭味的历史哲学”也就不必要了。胡适用这种“过时论”,事实上又否定了唯物史观,而只肯定他的历史意义了。后来,他在一次讲演“哲学的将来”时,也曾说:“最早谈井田均产的东西哲学家都列入哲学史,何以马克思、布鲁东、亨利乔治(henryGeorge)那样更伟大的社会学说不能在哲学史上占更高的地位?”⑥也只是从历史的意义上肯定马克思的“更伟大的社会学说”。
胡适所不赞成或反对的,是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他说:
又如阶级战争说,指出有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不能并立的理由,在社会主义运动史上与工党发展史上固然极重要。但是这种学说,太偏向申明“阶级的自觉心”,一方面,无形之中养成一种阶级的仇视心,不但使劳动者认定资本家为不能并立的仇敌,并且使许多资本家也觉劳动真是一种敌人。这种仇视心的结果,使社会上本来应该互助而且可以互助的两种大势力,成为两座对垒的敌营,使许多建设的救济方法成为不可能,使历史上演出许多本不须有的悲剧。
胡适的立论显然是有漏洞和矛盾的。“历史上”,自然是包括马克思主义产生以前,那时因“阶级仇视心”而演出过的无数“惨剧”,又该什么主义来负责呢?难道也该算在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说”的账上吗?历史上的斗争是客观存在的,颠倒了因果,自然难于自圆其说了。
经过这场“问题与主义”之争后不久,《新青年》又搬迁至上海编辑。北京同人便渐渐少寄文稿,且为《新青年》编辑方针发生过一些争论。⑦以后《新青年》团体便在无形中散伙了。
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日益发展的工人运动和群众斗争,马克思主义的迅速传播,加快了新文化统一战线分化的进程。胡适对此深为感叹,说:“我对于现今的思想文艺,是很不满意的。孔丘朱熹的奴隶减少了,却添上了一班马克思克洛泡特金的奴隶;陈腐的古典主义打倒了,却换上了种种浅薄的新典主义。我们‘提倡有心,创造无力’的罪名是不能避免的。”于是,他只好“在这歧路上迟回瞻顾”了。⑧
①胡适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发表在《每周评论》第31号,1919年7月20日出版。接着,李大钊写了《再论问题与主义》;蓝志先写了《问题与主义》,与胡适讨论。胡适又写了《三论问题与主义》、《四论问题与主义》,进行答辩。这些文章,后来都收入《胡适文存》,上海亚东图书馆1921年12月版,卷二。本则引文未注明出处的,均见这些文章。
②《胡适口述自传》(唐德刚译注)第9章有一个小标题,“问题与主义之争:我和马克思主义者冲突的第一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