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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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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湘行记(3 / 3)
朴,和生长在大城市中许多人的复杂头脑,及专会为自己好处作打算的种种乖巧机伶表现,相形之下真是无从并提。

    小船恰当此时,訇的碰到了浅滩边石头上,闪不知船滞住。几个人于是又不免摇摇晃晃,而且在前仆后仰中相互笑嚷起来,“大家慢点嘛,慢点嘛,忙哪样!又不是看影子戏争前排,忙哪样!”

    女孩子一声不响早已轻轻一跃跳上了石滩,用力拉着船缆,倾身向后奔,好让船中人逐一起岸,让另一批人上船。一种责任感和劳动的愉快结合,留给我个要忘也不能忘的印象。

    我站在干涸的石滩间,远望来处一切。那个隐在丛树后的小小村落,充满诗情画意。

    渡口悬崖罅缝间绿茸茸的,似乎还生长有许多虎耳草。白鸭子群已游到潭水出口处石坝浅滩边去了,远远的只看见一簇簇白点子在移动。我想起种种过去,也估计着种种未来,觉得事情好奇怪。自然景物的清美,和我另外一时笔下叙述到的一个地方,竟如此巧合。

    可是生存到这里的人,生命的发展却如此不同。这小地方和南中国任何傍河流其他乡村一样,劳动意义和生存现实,正起着深刻的变化。第一声信号还在十多年前,即那个青石板砌成的畚箕形渡口边一群小孩子游戏处,有一年这样冬晴天气,曾有过一辆中型专用客车在此待渡,有七个地方高级文武官员坐在车中,一阵枪声下同时死去。这是另外一时那个“爱惜鼻子的朋友”告诉我的。这故事如今可能只有管渡船的老人还记住,其他人全不知道,因为时间晃晃快过十年了。现在这个小地方,却正不声不响,一切如随同日月交替、潜移默运的在变化着。小渡船一会儿又回到潭中心去了。四围光景分外清寂。

    在一般城里知识分子面前,我常常自以为是个“乡下人”,习惯性情都属于内地乡村型,不易改变。这个时节,才明白意识到,在这个十四五岁真正乡村女孩子那双清明无邪眼睛中看来,却只是个寄生城市里的“蛀米虫”,客气点说就是个“十足的、吃白米饭长大的城里人”。对于乡下的人事,我知道的多是百八十年前的老式样。至于正在风晴雨雪里成长,起始当家作主的新人,如何当家作主,我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一九五七年五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