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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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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情感驿站(4)(2 / 7)
有形的杀戮的现场,身边是车水马龙,一辆车比一辆车更加豪华,这是一个爱车不爱树的时代。请人们不再在树下约会,而在香车里做爱。就连泥土也睡着了,那吸收不到养分的根系还能支撑多久呢?树怎么也想象不到,那群当年在它们身上玩耍的猴子,会如此残酷地对待他们昔日的恩人。没有血泊比血泊更加可怕——自然给人类一个天堂,人类还自然半个地狱。

    绿荫消失了,根被拔起来。心中的绿荫也消失了,人类自己的根也被拔起来。我与故乡唯一的联系被斩断了,我真的成了流浪儿。也许,若干年后,我的后代只有在公园里,指着那些水泥做的坚硬而冰冷的树桩问:“这就是树吗?”

    不,这不是树。树是站着的魂魄。米兰·昆德拉在做《背叛的遗嘱》中写道:如果一个年老的农民弥留之际请求他的儿子不要砍倒窗前的老梨树,老梨树便不会被砍倒,只要他的儿子回忆父亲时充满着爱。

    昆德拉是一位不轻易动感情的作家,这是他少数的最动感情的文字。是的,老梨树会留在窗前,老梨树会留在窗前,只要那位农民的儿子活着。

    人类文明诞生之初,便有了舟。

    《圣经嫩世纪》中,神对诺亚说:“你要用歌斐木造一只方舟,分一间一间地造,里外抹上松香。方舟的造法乃是这样:要长三百肘,宽五十时,高二十肘。方舟上边要透光处,高一肘。方舟的门要开在旁边。方舟要分上、中、下三层。”洪水泛滥的时候,诺亚整六百岁。诺亚就同他的妻和儿子、儿媳,都迁入方舟,躲避洪水。洪水退去后,地上一切恶的生命都消失一厂,诺亚走出方舟,重建以善为根基的生活。这是一个悲惨中又透着一丝温情的故一哄,那一丝温情便系在方舟之上,人类的生存和繁衍,真的始于这艘方舟吗?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完彼两髦,实唯我仪。”这是中的句子,舟被作为起兴的景物,可见它在先民心目中和日常生活中都有着重要的地位。舟,不仅是水上的交通工具,而且是若干次洪水泛滥时,人们最后的栖居之所。茫茫平原,滔滔洪水,大禹诞生之前,舟为先民们提供唯一的庇护。

    第一个在舟中作诗的人大概是屈原。屈子的流放之途就是在诸多江河间的漂泊。我猜想,屈子的最后岁月,有一大半是在舟中度过的。他所度过的时光应当加上“水”的偏旁——“渡过”。在《涉江》中,最悲哀的诗句都是与舟有关的,“乘船余上沉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舟是屈子的知心,屈子心如乱麻,舟也在水上荡漾。“将运舟而下浮兮,上洞庭而下江。去终古之所居兮,今逍遥而来东。”一路的伴侣只有舟了,诗人心中,舟岂止是交通的工具和手段?

    有了舟,便有了舟子和渔夫,以丹为生的人都是最聪明的人。能与屈子辩难的是渔夫。他听了屈子的一席话,莞尔而笑,鼓桨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灌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灌否足。”发现桃花源的也是渔夫。他弃舟登岸,在落英缤纷中有意无意地闯入了桃源世界。我想,陶渊明绝不是随随便便地就把这一殊荣交到一名渔夫的头上。舟中的人,就像舟外的水一样,在流动中保持纯洁,在流动中寻觅着什么。舟中的人有一颗不安分的心,有一双会发现的眼睛。以舟为生,无论是摆渡还是打鱼,都不仅仅是一种职业。

    六朝人与舟的关系比前代密切得多。六朝之前,文明的中心在北方,北方是高山和平原,是士的世界。士的世界由车充当主角。六朝时候,文明的中心在南方,南方是江河和湖泊,是水的世界。水的世界由舟充当主角。六朝人的故卡里总少不了舟。雪中访戴的王子就,兴趣只在乘舟的过程而不在访友的目的;波涛汹涌中唯有谢安神色不改,处舟中如处平地。六朝人第一次发现了水的魅力,于是哪道元写出了40卷的《林经注》,记载全国水道1252条。其中,有多少条他曾乘舟亲临?遥想舟中一点孤灯,一个著书人,足以温暖人心。《他说新语》中最有名的放新之一是华歌、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欲辄难之。朗回:“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朗欲舍所携人。激日:“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舟成了考验人格高下的标尺,有限的空旬,可见无限的胸襟,同舟又怎能不共济呢?

    唐代的人们,老老少少都在奔波,在马背上,也在舟船上。为7功名,为了还乡,为了告别和为了聚会,更为了山山水水本身。谁能统计出唐诗中有多少首是在渡口和舟中写成的呢?我想,大概是不会少于三四成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朋友看不见了,舟也看不见了,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点孤帆。而一江春水,依旧东流。中国人的时间意识大约是在舟中获得的。路易幼迪在《文化与时间》一书中为中国文化中强烈的时间意识所惊叹,原因很简单:困居在石头城堡里的欧洲人孕育出了空间意识,而寄身于舟中的中国人则孕育出了时间意识。

    唐代的诗人们最大限度地从舟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