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说得高兴,一回头看见坐在玻璃柜旁的妈,妈正皱着眉头在瞪我。伙计早把深深浅浅的绸子捧来好几匹,爸挑了一色最浅的,低声下气地递到妈面前说:
ldquo;你看看这料子还好吗?是真丝的吗?rdquo;
妈绷住脸,抓起那匹布的一端,大把地一攥,拳头紧紧的,像要把谁攥死。手松开来,那团绸子也慢慢散开,满是绉痕,妈说:
ldquo;你看好就买吧,我不懂!rdquo;
我也真不懂妈为什么忽然跟爸生气,直到有一天,在那云烟缭绕的鸦片烟香中,我才也闻出那味道的不对。
那个做九六公债的胡伯伯,常来我家打牌,他有一套烟具摆在我们家,爸爸有时也躺在那里陪胡伯伯玩两口。
兰姨娘很会烧烟,因为施伯伯也是抽大烟的。是要吃晚饭的时候了,爸和兰姨娘横躺在床上,面对面,枕着荷叶边的绣花枕头,上面是妈绣的拉锁牡丹花,中间那份烟具我很喜欢,像爸给我从日本带回来的一盒玩具。白铜烟盘里摆着小巧的烟灯,冒着青黄的火苗,兰姨娘用一只银签子从一个洋钱形的银盒里挑出一撮烟膏,在烟灯上烧得口兹口兹地响,然后把烟泡在她那红红的掌心上滚滚,就这么来回烧着滚着,烧好了插在烟枪上,把银签子抽出来,中间正是个小洞口。烟枪递给爸,爸嘬着嘴,对着灯火■■(上ldquo;穴rdquo;,下ldquo;卒rdquo;)地抽着。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兰姨娘的手看愣了,那烧烟的手法,真是熟巧。忽然,在喷云吐雾里,兰姨娘的手,被爸一把捉住了,爸说: ldquo;你这是朱砂手,可有福气呢!rdquo;
兰姨娘用另一只手把爸的手甩打了一下,抽回手去,笑瞪着爸爸:
ldquo;别胡闹!没看见孩子?rdquo; 爸也许真的忘记我在屋里了,他侧抬起头,冲我不自然地一笑,爸的那副嘴脸!我打了一个冷战,不知怎么,立刻想到妈。我站起来,掀起布帘子,走出卧室,往外院的厨房跑去。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找母亲。跑到厨房,我喊了一声:ldquo;妈!rdquo;背手倚着门框。
妈站在大炉灶前,头上满是汗,脸通红,她的肚子太大了,向外挺着,挺得像要把肚子送给人!锅里油热了,冒着烟,她把菜倒在锅里,才回过头来不耐烦地问我:ldquo;干嘛?rdquo;我回答不出,直着眼看妈的脸。她急了,又催我:ldquo;说话呀!rdquo;
我被逼得找话说,看她呱呱呱地用铲子敲着锅底,把炒熟的菜装在盘子里,那手法也是熟巧的,我只好说: ldquo;我饿了,妈。rdquo;
妈完全不知道刚才的那一幕使我多么同情她,她只是骂我:
ldquo;你急什么?吃了要去赴死吗?rdquo;她扬起锅铲赶我。ldquo;去去去,热得很,别在我这儿捣乱!rdquo;
在我的泪眼中,妈妈的形象模糊了,我终于ldquo;哇rdquo;地一声哭了出来。宋妈把我一把拉出厨房,她说什么?ldquo;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妈,看这么热天,这么大肚子!rdquo;
我听了跳起脚尖哭。
兰姨娘也从里院跑出来,她说:
ldquo;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这会功夫怎么又捣乱捣到厨房来啦!rdquo;
妈说: ldquo;去叫她爸爸来揍她!rdquo;
天快黑了,我被围在家中女人们的中间,她们越叫我吃饭,我越伤心;她们越说我不懂事,我越哭得厉害。
在杂乱中,我忽然看见一白色的影子从我身旁擦过,是是多日不见的德先叔,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往里院走。看着他那轻飘飘白绸子长衫的背影,我咬起牙,恨一切在我眼前的人,包括德先叔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