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繪畫基本上是用這種表現方法。我們看畫呢,也要用這種方法來看。
就像我們喝茶一樣,外國人就不能理解中國人喝茶,既不甜,又沒有油,也沒有什麼味道。
茶的妙處,就像我們在“喝”一種抽象畫一樣的。可以用這種角度去體會現代繪畫。
好的抽象畫,看慣了,也是很過癮的。不過,它打破了我們過去的欣賞習慣。
動不動就要問它講的是什麼?有什麼故事?是什麼意思?它是不講這些的。
有一個人問畢卡索:“你這幅畫是什麼意思?我一點也不懂。”
畢卡索就問他:“你聽過鳥叫嗎?”
那個人說:“聽過。”
問他:“好聽嗎?”
那人說:“好聽。”
畢卡索又問:“你懂嗎?”
那個人說:“我不懂”(掌聲)
其實,中國人不僅僅懂得抽象藝術,而且是個提倡者、創造者。提倡遊山玩水,就是搞抽象遊戲。
山水沒有給你什麼故事,沒有具體內容,所謂陶冶性情,就是欣賞抽象藝術。
有不少人研究樹根雕刻,尤其是“四人幫”垮臺以後。樹根雕刻的欣賞,也有兩個階段。
最初的階段是它像什麼。像仙鶴,像跳舞,像下棋,像獅子,像老虎,像老鷹。
久而久之,就發現模擬的形象,沒有自然的形象那麼妙。
最好不弄出點什麼來,單純地看那一點妙處,可能比像什麼更好。
看看樹根流動的那種質感,那種運動關係,那種很強大的生命力,就把你帶到一種很高雅的欣賞境界中去了。
也有懂得欣賞石頭的。石頭的形態、紋理,也同欣賞樹根一樣,開始也有一個類比具體形象為目的的階段。
石頭裏面有山水,有風景。我們湘西有很多的洞,桂林也有。
我有一次在桂林,很高興很愜意地跑到七星岩的溶洞裏,來了個女解說員解說,她說那個就是牛郎啦,
這個是織女,新社會以後牛郎開拖拉機,到深圳搞企業去了,(掌聲、笑聲)織女到紗廠去做領導工作去了。
我在旁邊聽她這麼一講,看石頭的興趣一點也沒有了。
不需要講,我自己去體會那種境界,體會就是欣賞抽象藝術,
把它一具體化,尤其是作現實的描述,整個就完蛋了,我只好跑了。
石頭和樹根都有一種天趣,也有一種畫意。
大理地區出產的大理石紋樣,有的像山,有的像雲、樹,它是幾十億萬年前的石頭,給我們帶來一種快樂,
那是一種神奇的快樂,巧的快樂。經過開發者的修飾、打磨、引導,的確讓人歎為觀止。
可是我更喜歡稍稍加工打磨一下的那種比較抽象的東西,樹根或者石頭塊,那種有更深的意境,不是那麼具體。
漢唐魏晉六朝,就已經有人欣賞這種藝術了,比如白居易收集石頭,
有首詩:“回頭問雙石,能伴老夫否。石雖不能言,許我為三友。”
魏晉六朝的時候,《南史》記載,一戶人家運來一塊很漂亮的石頭,後來跟人家打賭賭輸了,就運到了另一家去了。
那塊石頭非常大,老百姓跟著看,跟著圍觀。
還有宋朝的米芾,見到好石頭,就拜、叩頭,並不是因為它長得像菩薩,而是因為它美。
對石頭的美還總結了一些理論,歸納成八個大字。
一個是“漏”,上下要通氣;
一個是“瘦”,長得秀氣;
要“皺”,起皺紋;
要“透”,要有洞,透來透去的。
合起來就是“漏、瘦、皺、透”。
另外從它的形狀來講,
一個是“清”,長得清秀的清;
一個是“醜”,石頭長得且也很有意思;
一個是“頑”,樣子很頑皮;
一個是“拙”,樣子很傻、笨拙。
合起來就是“清、醜、頑、拙”。
這八個字點出了形的氣質。所以很多東西,我們早就有了。
當我們今天欣賞英國的赫爾摩——一個大雕塑家的作品,實際上就是我們的石頭,漏、瘦、皺、透什麼都有。
看它動與動的關係,打磨的光滑同粗糙的對比,就是這些東西。
當然,這並不是說我今天還不會,明天瞎打幾個洞就是藝術了,不是這樣,它還是有很深的經驗與學問的。
我們中國早就有欣賞這種東西的習慣,經過一段時間的隔膜,就變成兩種東西了。
欣賞抽象藝術,有一種抽象的感覺的美,這種美是我們非常需要的東西。
我們需要空靈,空靈對人是很有益處的。人常常把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