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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狗(3 / 8)
间,指挥着几百几千几万热血的男儿作战,枪声响成一片,如同夜雨击打着秋叶。敌人退了,退了;追!喊声震天,血似的,箭似的,血箭似的,一边飞走一边向四外溅射着血花。忽然,四面八方全是敌人,被包围起来,每个枪口都红红的向着他,每个毒狠凶恶的眼睛都看着他;枪口,眼睛,红的,白的,一点一点,渐渐的联成几个大圈,绕着他乱转。他的血凉起来,生命似藏在一把汗里,心里堵得难过,张开嘴要喊,喊不出来。醒了,迷迷糊糊的,似醒非醒,胸口还觉得发堵,身上真出了汗。要定神想一想,心中一软似的又睡去了。似乎是个石洞里,没有一点光,他和周石松都倒捆双臂,口中堵着使人恶心的一块什么东西。洞里似乎有蝙蝠来回搧着腥而凉的风,洞外微微的有些脚步响。他和周,都颤抖着,他一心的只盼望着父亲来救他们,急得心中发辣。他很惭愧,这样不豪横,没骨气,想求救于父亲的那点本事!但是,只有这个思念的里边含着一点希望……不是石洞了,他面对面的与父亲坐在一处,十分讨厌那老人,头脑简单,不识字,在国术馆里学来一些新名词,都用在错的地方!对着父亲,他心里觉得异常的充实,什么也不缺欠,缺欠都在父亲身上呢。

    隐隐的听到起床钟,象在浓雾里听到散落的一两声响动似的。好似抱住了一些什么贵重的东西,弯着腰,蜷着腿,他就又睡着了。隐隐的又听到许多声音,使他厌恶,他放肆的骂出一些什么,把手伸出来,垫在脑袋底下;醒了。太阳上来老高,屋中的光亮使他不愿睁眼,迷迷糊糊的,懒懒的,乱七八糟的,记得一角儿梦景,不愿去细细追想,心中怪堵得慌,不是蹩着一点什么,就是缺乏着一点什么,说不清。打了极长的两个哈欠,大泪珠象虫儿似的向左右轻爬,倒还痛快。

    起来,无聊;偶尔的误一两堂功课,不算什么;倒是这么无事可作,晃晃悠悠的,有些蹩扭。到外边散散步去。春风很小很尖,飕人们的脑子;可是墙角与石缝里都悄悄的长出细草芽,还不十分绿,显着勇敢而又乖巧似的。他很想往远处蹓蹓,腿可是不愿意动,那股子蹩扭劲儿又回来了,又觉到心中缺乏着一点什么东西,一点不好意思承认而又不能不承认的什么东西。他把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懒散的在院中走,小风很硬的撩着他的脑门儿。

    刚走出不远,周石松迎面跑了来,跑得不快,可是样子非常的急迫。到了杜亦甫面前,他张开嘴,要说什么,没有说出来,脸上硬红硬白的象是受了极大的惊恐。“怎了?”杜亦甫把手伸下去,挺起腰来。

    “上岸了,来了,我看见了!”周石松的嘴还张着,但是找不到别的话说。

    “谁?”

    “屋里去说!”周石松没顾得杜亦甫怎样,拿起腿就跑,还是小跑着,急切而不十分的快。快到宿舍了,他真跑起来。杜亦甫莫名其妙的在后面跟着,跑也不好,不跑也不好,十分的不好过;他忽然觉得周石松很讨厌,不定是什么屁大的事呢,就这样见神见鬼的瞎闹。到了屋里,他几乎是含着怒问:

    “到底怎回事?”

    “老杜,你不是都已经知道?”周石松坐在床沿上,样子还很惊慌。

    “我知道什么?”杜亦甫瞪着眼问。

    “昨天夜里,”周石松把声音放低,赶紧立起来,偏着头向杜亦甫低切的嘀咕:“昨天夜里你不是说刀已经放在脖子上了?你怎会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真不知道!你要不说,我可就还出去绕我的弯儿,我觉得身上不大合适,不精神!”杜亦甫坐在了破藤椅上,心中非常的不耐烦。

    “好吧,你自己看吧!”周石松从袋中掏出不大的一张“号外”来,手哆嗦着,递给了杜亦甫。把这张纸递出去,他好象觉得除去了块心病似的,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看杜亦甫。

    几个丑大的黑字象往杜亦甫的眼里飞似的,刚一接过报来,他的脸就变了颜色。这几个大字就够了,他安不下心去再细看那些小的。“老周,咱们的报纸怎么说,看见了吗?”“看见了,一字没提!”

    “一字没提?一字没提。”杜亦甫眼看着号外,可并没看清任何一字。“那么这个消息也许不确,造空气吓人?”“我看见了!亲眼看见了!”周石松坐起来,嘴唇有些发干似的,直用舌尖来回舐。“铁甲车,汽车,车上的兵都抱着枪,枪口朝外比画着!我去送徐明侠。”

    “他上哪儿?”

    “回家,上汽车站!”周石松的脸红得很可怕。“这小子!他知道了,可一声儿也不出,象个会掏坏的狗熊似的,轻轻的,人不知鬼不觉的逃走了。他没说什么,只求我陪他上趟街;他独自不敢出去!及至到了汽车站,他告诉我给他请两天假,还没说别的。我独自往回走,看见了,看见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急忙回来找你,你必有办法;刀真搁在脖子上了,我们该怎办呢?”

    杜亦甫不想说话,心中很乱,可是不便于楞起来,随便的说了声:“为什么呢?”

    “难道你没看见那些字?我当是你预先知道这回事,想拚上命呢!拿来,我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