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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随想录(二)(8 / 9)
在麻袋里,颗颗同黄豆一般大了!爆炒米花者就拿起麻袋来,把这些米花倒在请托者拿来的篮子里,然后向他收取若干报酬。请托者大都笑嘻嘻地看看篮子里黄豆一般大的米花,带着孩子,拿着篮子回去了。这原是孩子们的闲食,是一种又滋养、又卫生、又经济的闲食。

    我家的劳动大姐主张不用米粒,而用年糕来托他爆。把水磨年糕切成小拇指大的片子放在太阳里晒干,然后拿去托他爆。爆出来的真好看:小拇指大的年糕片,都变得同十支香烟簏子一般大了!爆的时候加入些糖,吃起来略带甜味,不但孩子们爱吃,大人们也都喜欢,因为它质地很松,容易消化,多吃些也不会伤胃。quot;空隆空隆quot;地嚼了好久,而实际上吃下去的不过小拇指大的一片年糕。

    我吃的时候曾经作如是想:倘使不爆,要人吃小拇指大的几片硬年糕,恐怕不见得大家都要吃。因为硬年糕虽然营养丰富,但是质地太致密,不容易嚼碎,不容易消化。只有胃健的人,消化力强大的人,例如每餐quot;斗米十肉quot;的古代人,才能吃硬年糕;普通人大都是没有这胃口的吧。而同是这硬年糕,一经爆过,一经放松,普通人就也能吃,并且受吃,即使是胃弱的人也消化得了。这一爆的作用就在于此。

    想到这里,恍然若有所感。似乎觉得这东西象征着另一种东西。我回想起了三十年前,我初作《缘缘堂随笔》时的一件事。

    《缘缘堂随笔》结集成册,在开明书店出版了。那时候我已经辞去教师和编辑之职,从上海迁回故乡石门湾,住在老屋后面的平屋里。我故乡有一位前辈先生,姓杨名梦江,是我父亲的好友,我两三岁的时候,父亲教我认他为义父,我们就变成了亲戚。我迁回故乡的时候,我父亲早已故世,但我常常同这位义父往来。他是前清秀才,诗书满腹。有一次,我把新出版的《缘缘堂随笔》送他一册,请他指教。过了几天他来看我,谈到了这册随笔,我敬求批评。他对那时正在提倡的白话文向来抱反对态度,我料他的批评一定是否定的。

    果然,他起初就局部略微称赞几句,后来的结论说:quot;不过,这种文章,教我们做起来,每篇只要廿八个字--一首七绝;或者二十个字--一首五绝。quot;

    我初听到这话,未能信受。继而一想,觉得大有道理!古人作文,的确言简意繁,辞约义丰,不象我们的白话文那么噜里噜苏。回想古人的七绝和五绝,的确每首都可以作为一篇随笔的题材。例如最周知的唐诗:quot;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quot;quot;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quot;这两个题材,倘使教我来表达,我得写每篇两三千字的两篇抒情随笔。quot;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quot;quot;长安买花者,一枝值万钱;道旁有饥人,一钱不肯捐。quot;这两个题材,倘教我来表达,我也许要写成--倘使我会写的话--两篇讽喻短篇小说呢!于是我佩服这位老前辈的话,表示衷心地接受批评。

    三十年前这位老前辈对我说的话,我一直保存在心中,不料今天同窗外的quot;爆炒米花quot;相结合了,我想:原来我的随笔都好比是爆过、放松过的年糕!

    暂时脱离尘世

    夏目漱石的小说《旅宿》(日本名《草枕》)中有一段话:

    quot;苦痛、愤怒、叫嚣、哭泣,是附着在人世间的。我也在三十年间经历过来,此中况味尝得够腻了。腻了还要在戏剧、小说中反复体验同样的刺激,真吃不消。我所喜爱的诗,不是鼓吹世俗人情的东西,是放弃俗念,使心地暂时脱离尘世的诗。quot;

    夏目漱石真是一个最象人的人。今世有许多人外貌是人,而实际很不象人,倒象一架机器。这架机器里装满着苦痛、愤怒、叫嚣、哭泣等力量,随时可以应用,即所谓quot;冰炭满怀抱quot;也。他们非但不觉得吃不消,并且认为做人应当如此,不,做机器应当如此。

    我觉得这种人非常可怜,因为他们毕竟不是机器,而是人。他们也喜爱放弃俗念,使心地暂时脱离尘世。不然,他们为什么也喜欢休息,喜欢说笑呢?苦痛、愤怒、叫嚣、哭泣,是附着在人世间的,人当然不能避免。但请注意quot;暂时quot;这两个字,quot;暂时脱离尘世quot;,是快适的,是安乐的,是营养的。

    陶渊明的,大家知道是虚幻的,是乌托邦,但是大家喜欢一读,就为了他能使人暂时脱离尘世。是荒唐的,然而颇有人爱读。陶渊明读后还咏了许多诗。

    这仿佛白日做梦,也可暂时脱离尘世。

    铁工厂的技师放工回家,晚酌一杯,以慰尘劳。举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大幅《冶金图》,此人如果不是机器,一定感到刺目。军人出征回来,看见家中挂着战争的画图。此人如果不是机器,也一定感到厌烦。从前有一科技师向我索画,指定要画儿童游戏。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