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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芳散文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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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2 / 2)
的低下头去。他想到她在窗外种着一片地的指甲花,花开时就摘取几朵来用那红汁染她的小指甲,而这仅仅由于她小孩似的欢喜。

    铃铃的侣伴们更会告诉他,当他猜想错了或是遗漏了的时候。

    “她会不会喜欢我?”他在溪边散步时偷问那多嘴的流水。

    “喜欢你。”他听见轻声的回语。

    “她似乎没有朋友?”他又偷问溪边的野菊。

    “是的,除了我们。”

    于是有一个黄昏里他就遇见了这女郎。

    “我有没有这样的荣幸,和你说几句话?”

    他知道她羞涩的低垂的眼光是说着允许。

    他们就并肩沿着小溪散步下去。他向她说他是多大的年龄就离开这儿,这儿是她的乡土也是他的乡土。向她说他到过许多地方,听过许多地方的风雨。向她说江南与河水一样平的堤岸,北国四季都是风吹着沙土。向她说骆驼的铃声,槐花的清芬,红墙黄瓦的宫阙,最后说:“我们的乡土却这样美丽。”

    “是的,这样美丽。”他听见轻声的回话。

    “完全是崭新的发见。我不曾梦过这小小的地方有这多的宝藏,不尽的惊异,不尽的欢喜。我真有点儿骄傲这是我的乡土。──但要请求你很大的谅恕,我从前竟没有认识你。”他看见她羞涩的头低下去。

    他们散步到黄昏的深处,散步到夜的阴影里。夜是怎样一个荒唐的絮语的梦呵,但对这一双初认识的男女还是谨慎的劝告他们别去。他们伸出告别的手来,他们温情的手约了明天的会晤。有时,他们散步倦了,坐在石上休憩。

    “给我讲一个故事,要比黄昏讲得更好。”

    他就讲着“小女人鱼”的故事。讲着那最年轻,最美丽的人鱼公主怎样爱上那王子,怎样忍受着痛苦,变成一个哑女到人世去。当他讲到王子和别的女子结婚的那夜,她竟如巫妇所预言的变成了浮沫。铃铃感动得伏到他怀里。 有时,她望着他的眼睛问;“你在外面爱没有爱过谁?”

    “爱过……”他俯下吻她,怕她因为这两字生气。

    “说”。

    “但没有谁爱过我。我都只在心里偷偷的爱着。”

    “谁呢?”

    “一个穿白衫的玉立亭亭的;一个秋天里穿浅绿色的夹外衣的;一个在夏天的绿杨下穿红杏色的单衫的。”

    “是怎样的女郎?”“穿白衫的有你的身材;穿绿衫的有你的头发;穿红杏衫的有你的眼睛。”说完了,又俯下吻她。晚秋的薄暮。田亩里的稻禾早已割下,枯黄的割茎在青天下说着荒凉。草虫的鸣声,野蜂的翅声都己无闻,原野被寂寥笼罩着,夕阳如一枝残忍的笔在溪边描出雪麟的影子,孤独的,瘦长的。他独语着,微笑着。他憔悴了。但他做梦似的眼睛却发出异样的光,幸福的光,满足的光,如从 Para dise发出的。

    193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