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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芳散文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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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歌(2 / 2)
早课,或者午课,读着那些古老的神秘的书籍,如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祖父的童时一样。而我那第三个姑姑也许正坐在小楼的窗前,厌倦的但又细心的赶着自己的嫁装吧。她早已许字了人家,依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切都会消逝的。一切都应了大卫王指环上的铭语。我们悲哀时那短语使我们快乐,我们快乐时它又使我们悲哀。我们已在异乡度过了一些悠长又简单的岁月了,我们已有了一些关于别的宅舍和少女的记忆了。凭在驶行着的汽船的栏杆上,江风吹着短发,刚从乡村逃出来的少女,或是带着一些模糊的新的观念,随人飘过海外去了又回来的少女,从她们的眼睛,从她们微蹙的眉头,我们猜出了什么呢?

    想起了我们那些年青的美丽的姑姑吗?我们已离家三年,四年,五年了,在长长的旅途的劳顿后,我们回到乡土了,一个最晴朗的日子,使我们十分惊异那些树林,小溪,道路没有变更,我们已走到家宅的门前。门发出衰老的呻吟。已走到小厅里了,那些磨损的漆木椅还是排在条桌和两侧,桌上还是立着一个碎胆瓶,瓶里还是什么也没有插,使我们十分迷惑:是闯入了时间的“过去”,还是那里的一切存在于时间之外。最后,在母亲的鬓发上我们看见几丝银色了,从她激动的不连贯的絮语里,知道有些老人已从缠绵的病痛归于永息了,有些壮年人在一种不幸的遭遇中离开世间了。就在这种迷惑又感动的情景里我听见了我那第三个姑姑的最后消息:嫁了,又死了;死了又被忘记了。但当她的剪影在我们心头浮现出来时,可不是如阿左林所说,我们看见了一个花园,一座乡村的树林,和那些蒙着灰尘的小树,和那挂在被冬天的烈风吹斜了的木柱上的灯……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