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卡几乎是唯一的意义和生命之所系,于是注定只能成为一种quot;私人宗教quot;式的东西,成为与常人眼中的quot;文学quot;截然不同的quot;艺术quot;。用卡夫卡后来的话说,quot;祈祷和艺术是感情强烈的意志行为。人们要超越正常存在的各种表现意志的可能性,将它们升华。艺术就像祈祷一样,是一只伸向黑暗的手,它要把握住慈爱的东西,从而变成一只[自我]馈赠的手。quot;艺术是一种虔诚而悲哀的乞讨,quot;为了馈赠自己而乞讨quot;。而相应地,quot;[艺术的]语言只借给活着的人一段不确定的时间。我们只能使用它。实际上,它属死者和未出生者。占有[艺术的]语言必须小心谨慎。quot;正因为如此,quot;艺术向来都是要投入整个身心的事情,……艺术归根结底是悲剧性的。quot;关于卡夫卡这一思想,参见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19、44、46、54、55、56页等处。
的确,只有理解了艺术对于卡夫卡的意义,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他在中学和大学时代对自己的文学创作是那么讳莫如深,直到1906年都始终保持沉默,聚会时也最多朗读一下他最喜爱的作家的作品。此后,也要在同学和朋友强烈的请求下才会朗读自己创作的小说。一生中,与历史上大多数文学人格相比较而言,他写得很少,发表得更少,而且,他很少主动发表作品。根据他后来的青年朋友雅努施的回忆,发表作品将引起他强烈的不安。在死亡面前,他将在遗嘱中请求朋友销毁他的绝大多数文字。站在将近一个世纪之后的今天我们可以说,他是在孵化一种世所罕见的艺术,久久地、久久地孵化。用他自己生命最后时光一篇小说《饥饿艺术家》中的隐喻说,那是一种quot;饥饿艺术quot;,一种本身就是悖论的艺术。这种艺术从尘世间的身外之物中永远quot;找不到适合自己口胃的食物quot;,于是只能自我喂养,只能伸向黑暗,向虚空乞讨。就像他那quot;最瘦的人quot;的身躯,在一个盛行quot;肉搏quot;的世界上什么也不为,什么也无法为;就像那只quot;迷惘困惑地在人们中间跳来跳去quot;、无处藏身的quot;断翅寒鸦quot;;就像那位quot;饥饿艺术家quot;,到最后甚至无法表演;……
我是个素食者。素食者靠自己的肉为生。雅努施:《卡夫卡对我说》,第192页。素食者是一个隐喻,它象征一种命运。在一个盛行quot;肉搏quot;原则的世界上,一个quot;素食者quot;只能拥有这种命运,他只能自我啃啮、自我折磨。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只能是一个作家。
即使我不从事写作,我也同样是作家……贝克勒等编:《向死而生》,第92页。而这一作家的涵义与常人的理解相去甚远。对于他来说,写作只意味着向虚空和黑暗伸出绝望的手,只是为了不从烟里跑到火里。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是我不写作,我的生活会更好。相反,不写作我的生命会坏得多,并且是完全不能忍受的,必定以发疯告终。《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69页。
只有摆平自己,也只为quot;摆平自己quot;。这是卡夫卡及其艺术与生俱来的命运。他只有拥抱这一命运。这是一个痛苦的悖论。我们的卡夫卡不能回避这个悖论。他必须面对悖论,成为悖论。否则他会成为quot;悖论的悖论quot;——那意味着疯狂,那是比悖论更糟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