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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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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三位一体的牺牲者(2 / 2)
t;,而得不到任何救助,令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无聊。

    但是,卡夫卡会有他的知音。历史或上帝从不幸的犹太人中挑选他这样一个不幸的人,当然是自有其道理。要知道,从芸芸众生中挑选到这样一个人并非易事。要多少因素近乎神秘地汇聚起来,并通过复杂得令人晕眩和窒息的相互作用,才会形成这样一个quot;单数形式的人格quot;。一位作者说得好:要记录最微小的震动,就要有最灵敏的仪器;要感知最高境界的要求,就要有最敏锐的灵魂;要眺望深渊,就要有敢闯深渊的人。因为壮汉、干练之士或quot;体魄硕大无朋的资本家quot;无法完成这样的事业,而这样的事业落到了卡夫卡肩上。单凭这一点我们就能说,他的呼喊不会默默无闻地消失在虚空中。而他的呼喊一旦为人们所感受到,就会令人透不过气来,令人感到彻骨的寒意,令人恐惧和颤栗,……从而也令人猛省,令人重新思考世界和生活的意义。而对于这意义,卡夫卡自己恐怕比我们更显得若有所思:深深地沉入夜幕之中,像一个人有时沉入冥想一样。人们都睡着了。认为他们正睡在房间里,睡在安全的床上,可靠的屋顶下,平躺或蜷卧在褥垫之上、睡单之中、毛毯之下,如果真是这样认为的话,那可是无害的做作,天真的自欺了;事实上,正像从前一样,他们又都挤在了一起,挤在荒郊,挤在野外一块宿营地上,不可计数的一大群人,一大群平民百姓,挤在寒冷的露天下,冰冷的地面上,倒卧在他们早先曾经站过的地方,额头枕着胳臂,脸朝着地,安祥地睡着。而你正在看守着,你是一个更夫,你挥舞一根从你身旁柴堆中捡起的燃烧的柴枝,发现了你最亲近的人。你为什么要看守呢?据说必须有个人看守,必须有个人在那儿。卡夫卡:《夜晚》,载《卡夫卡随笔》,冬妮译。漓江出版社,1991年。

    一个孩子,一个守夜人。一个孩子是一个守夜人。也许,在一个患病的世界上,唯有一个孩子才可能是一个守夜人。

    

    quot;永恒的童年时代,生活的又一次召唤!完全可以设想,壮丽的生活就在每个人的周围,它永远那么丰富,但是被掩盖着,深得无法看见,极其遥远。它在那儿,毫无敌意,既不抗拒也不充耳不闻。如用正确的话、用它真正的名字呼唤它,它就会来。正是在这方面有巫术的特点,它并不创造,而是召唤。quot;——只有一位孩子般的守夜人,才能在夜色的眺望中,看到这巫术般壮丽的生活。

    我们十分理解卡夫卡这位守夜人对人类文化的重大贡献。但是不应该忘记,这位守夜人不仅是一个孩子,而且也是quot;最瘦的人quot;。如果我们真正心明眼亮,如果我们对无论什么人都具有隐忍的心怀,就能看到他在无边夜色中的身影是那么地孑然、羸弱而可怜。你为什么要看守呢?据说必须有个人看守,必须有个人在那儿。可是,为什么恰恰是个孩子?恰恰是个quot;最瘦的人quot;?

    真正的人道主义必须具有真正明彻而隐忍的眼光,在任何时候都能透过任何事物看到不管怎样一个真实的人,尽可能地看到真实的人,看到一个真正quot;单数形式的人格quot;,——无论是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眺望过往岁月的风中一个人朦胧的身影,或者打开一本书。哪怕为此要承受决眦的痛苦。如果我们渴望,如果我们决心要去面对或眺望一个人、一本书、或者一种生活……

    在太长的危险之旅,我们一直纠缠在危险的概念中。正是生活和渴望提醒着我们:在我们的思路围绕着quot;永远的童年quot;纠结不去的地方,卡夫卡生命的河流才刚刚展开不久。所有的河流都将归入大海。但是,每条河流都有自己不可重复的生命路线。卡夫卡的生命之河在命运的quot;地形quot;上盘桓,在生活的大地上流连,日日夜夜,以梦一般的眼神睨顾着斑驳难辨或眩目的苍穹,那的确宛如一座至高无上的法庭。从灰蒙蒙的不由分说的云层,从焦灼而酷烈的阳光,用痛遭剥夺因而永恒的童年的眸子,他试图寻找永恒的母亲的形象——其实也在呼唤着真正quot;最亲爱的父亲quot;。在父亲的天穹下,在因母爱的缺席而悲凉的大地上,他从本已疲弱的身心调集起一切本能的力量,反抗着地形的限制和阉割。毕竟,弗兰茨·卡夫卡的身上流动着洛维家族的血,其中所包含的,并非都是迟疑、胆怯、羸弱、敏感、畏惧和局促不安,更有真诚、正直、执着、勤勉、善良、温柔、慷慨、谦虚、宽容、隐忍等生而为人所不同程度地具有的美好品性和情怀。在他身上也流动着赫尔曼·卡夫卡的血,其中还格外有着一份生命的坚忍。所有这些与生俱来、或几乎与生俱来的东西,同样也是生活的赠予,它们将与卡夫卡伴随一生,参与他全部的苦乐年华和悲喜人生,并将让他有可能代表人类去作一次伟大的探险。

    因为,在一个由父亲艰忍的背影所象征的世界上,就人类赋予quot;母亲quot;一词的美好涵义而言,人类注定将永远寻找那quot;永恒的母亲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