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温柔

    让我们回到第二节末尾处关于卡夫卡与克尔恺郭尔的比较上来。几乎出于完全相同的理由，克尔恺郭尔也曾经从quot;两人世界quot;中退出。而且，在退出之前，他也经历了峰回路转复杂变幻的思想情感斗争，也曾左右摇摆，在quot;结婚或不结quot;的问题上、在放弃与否的问题上痛苦不已。然而与卡夫卡不同，克尔恺郭尔一经通过难以想象的剧烈冲突思考成熟，便绝无反顾，以一种惊人的定力永远quot;弃绝quot;了对此岸幸福的渴望，只在精神上仅存一念，在内心至深处坚守着对尘世间唯一恋人的圣洁之爱，坚守着那苦难的童贞，真正像一位quot;信仰骑士quot;，走向他自己的彼岸和上帝，走向最后那quot;绝望的一跃quot;。

    主要针对自己在quot;结婚或不结quot;问题上的犹豫徘徊，克尔恺郭尔曾批评自己身上存在着quot;永远的三心二意quot;。其实，这一批评用到卡夫卡身上更为恰当。后面我们将看到，quot;结婚或不结quot;的问题、放弃与否的问题，也将同样令卡夫卡痛苦不已。只是，他将不断地放弃而又反复，不止一次地试图放弃他与未婚妻菲莉斯的quot;两人世界quot;，尔后又放弃了这放弃。甚至，尚在这同一个quot;两人世界quot;的边缘quot;恐惧－渴望quot;之际，他又走入另一个quot;两人世界quot;，卷入了与菲莉斯女友的暧昧关系并据说暗结珠胎。在这种过程中，卡夫卡消磨了自己的情感和意志，加剧了本已难以承受的痛苦，直到一个看似偶然的悲剧性打击猝然降临，逼迫他在quot;向死而生quot;的绝境中作出最后的抉择，退出了他与菲莉斯的quot;两人世界quot;。继而又在quot;恐惧－渴望quot;的驱使下重演他的命运，一次一次卷入与不同女人的quot;两人世界quot;，同样又一次一次地放弃，并在尚未完全放弃时又走入另一个quot;两人世界quot;，直到生命的终结，完成了萨特所谓从一个女人到一个女人的quot;男人之旅quot;。

    然而，对卡夫卡而言，无论quot;两人世界quot;如何令他与人与己纠缠不清，最终仍难免让位于他对quot;神化工程quot;的执着。在任何时候，当任何一种伦理－人际关系构成对他精神生活和艺术创造的威胁或妨碍时，他都将予以放弃，哪怕这放弃意味着巨大的痛苦甚至意味着压倒一切的死亡。事实上，这正是他患结核病后付诸实际的壮举。那时，在quot;向死而生quot;的绝境中，他以平日难以想象的勇气毅然放弃了他与未婚妻菲莉斯的quot;两人世界quot;，并在生死大计上进行了伟大而不朽的斗争。就此而言，卡夫卡巨大的放弃能力无可怀疑。

    或许，伟大而不朽的神化工程，必然(或者多半)意味着放弃，而且主要意味着对伦理－人际关系的放弃，因而意味着根本上的孤独和痛苦。对于卡夫卡，无论有多么孤独、多么痛苦，唯有在与现实的伦理－人际关系几乎没有联系的思想和艺术创造领域，他才会真正感觉到自身存在的安全，感觉到永恒的意义。在那个领域中，他只需要与人类历史上的心灵对话，或者与现实世界中纯粹化了的精神对话，——从很大程度上说，他也是在与他自己对话。那个领域的对话或自我对话需要一些特殊的禀赋，除高度个性化的表现方式外，更需要一些更为内在的品性，如对自由的渴望、本质的善良、正义感、责任感、超凡的敏感、真诚和明彻的勇气等等。卡夫卡不缺乏这些禀赋和品性，quot;洛维家族quot;给了他许多许多。不仅如此，所有这些禀赋和品性在那个领域还会得到强化，因为那个领域中几乎都是些美好的精神和心灵，其中不少与卡夫卡相似，拥有各自独特的禀赋、品性和遭遇，并由于各自大同小异的原因而在很大程度上置身于异质的伦理－人际关系网络之外。这些前辈或同时代的优秀精神和心灵，对卡夫卡来说既意味着教化，也意味着示范。如此，在那个领域纯粹的对话中，在某种天才式的自我锤炼中，他可能会达到quot;全有quot;的极致——他的收获可能令常人难以想象，他可能会变得格外富有。与人类历史上或现实中伟大而纯粹的精神对话，会让卡夫卡知道如何去学习，如何去获取，如何避免落入平庸，如何解决quot;影响的焦虑quot;，如何去出类拔萃，如何去实现自己的爱欲，从而把他quot;全有－全无quot;的命运展示到一种壮丽的极致。

    前进吧，饥饿的牲畜，假如道路前方有可吃的食物，有可呼吸的空气，有自己的生活，即便是在生命停息之后也在所不惜。伟大的统帅，你率领民众，率领绝望的人们穿过任何别人都寻找不到的、被雪封盖的山道。是谁给了你力量？是谁使你心明眼亮？叶廷芳编：《论卡夫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第360。

    当然，这样一种壮丽本身，多半还是要被落上quot;全有－全无quot;的投影。巨大而无神的罪感、庞杂而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