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光来看生活和世界。我们也许应该把自己看作哥伦布,而把世界看作只为勇敢者而存在的世界。我们不断勇敢地向世界索取,不断地征服,不断迈向勇敢者的新世界,以反抗既有的世界对我们的局限和否定。换句话说,我们不把自己无休无止的折腾看作对死亡和虚无的消极反应,而看作对它们的积极应战。就正如在真实的历史上,勇敢的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紧接着,无休无止的征服和扩张接踵而至,商业革命立即在中欧和西欧(包括布拉格!)爆发,各类商品生产和贸易雨后春笋般布满欧洲大陆,商路在原有的基础上,像巨大的蛛网延伸向四面八方(也穿过布拉格!)……换句话说,即便用明亮的眼光看生活和世界,人们多半仍然不反对这样的基本概括:生存就是对死亡的反抗,存在本身就是不安。人们说得好,生活就是quot;肉搏quot;,是铁、血与火的考验,是生与死的较量,是对意志、精力、精神和肉体的挑战……如若这果真就是世界的本性,那么,关注这一点不为别的什么,而是要指出:父亲就是生活的代表,他代表着quot;非理性quot;的、哥伦布的世界。
似乎,我们每个人的父亲都是含辛茹苦,饱经沧桑。关于这个世界的本性,恐怕很难有人比我们自己的父亲更为清楚。生活就是quot;不幸quot;,存在就是quot;不安quot;,历史就是否定,是对失败者的quot;阉割quot;……
据说,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某个早晨醒来,常常发现自己身不由己卷入了那个quot;永恒的主题quot;,即卷入了与父亲难以调和的冲突之中,从而成为quot;历史的孤儿quot;。果真如此,那么其中主要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正是因为:父亲是生活的代表。人们说得好,父亲代表着生存因而也代表着死亡,代表着存在和依靠,因而也代表着不安。父亲代表着我们必须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代表着世界的生存法则。父亲用世界的法则要求着我们,那么严厉,甚至是那么粗暴,常常让我们喘不过气,让我们难以quot;挺住quot;,让我们感到随时会quot;垮掉quot;、感到恐惧和不安。然而,父亲也仅仅是生活的代表。一般而言,总需要有一个人来代表生活;不是父亲,就是母亲;不是母亲,就是另外一位亲人,或者一位朋友、一位恋人、一位别的什么人。
多年以后,卡夫卡与菲莉斯·鲍尔小姐恋爱、订婚、犹豫、解除婚约、犹豫、再订婚、犹豫、再解除婚约……在此过程中他在日记中写道:quot;这世界(F·[菲莉斯]是它的代表)和我的自身在难解难分的搏斗中,看来非撕碎我的躯体不可。quot;(卡夫卡:《八开本笔记》。转引自《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第305页。)只是,这并非就是说:父亲真想要像暴君一样统治我们,相反,这也许刚好表明父亲对我们的爱。父亲想让我们像他一样进入生活。正因为如此,他才一丝不苟地用世界的法则要求着我们。尤其对一位犹太人父亲,事情更是如此。也许世界及法则没有理性,但父亲却没有更好的办法。无论他是否意识到,他只能一丝不苟,至少主观上总是一丝不苟。只有父亲才会如此认真,才会如此严格地要求我们。这不仅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不仅他本质上也跟母亲一样无条件爱着我们,而且还格外因为他是生活的quot;代表quot;。父亲在有生之年差不多总是代表着家庭,在世界中、在恐惧和不安中拼搏,努力获取生存和存在的权利。很难有人比父亲更清楚:生活就意味着quot;挺quot;。quot;坚持就是胜利!quot;或者:quot;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quot;无论坚持还是挺住,本质都一样。在如此这般的世界上,除了坚持和挺住,我们还能干什么?没有人比父亲更知道生活的艰辛,至少在内心他的确是如此真诚地认定。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认真,那么严格。因为对于一个家庭的存在、生存和繁衍,事情的确是quot;生死攸关quot;。也许,有时候父亲的确亲手让我们quot;垮掉quot;,但那绝非他的本意;相反,在内心至深处,他会比谁都悲哀。父亲并不是神祗,父亲也是人,很可能会犯错误,很可能操之过急,欲速而不达,甚而至于quot;哀其不幸,怒其不争quot;。或许,父亲(及母亲)本身已被生活耗尽了精血,无法赋予我们野蛮的体魄和壮健的精神;或许,父亲在操劳和急切之中无暇薰陶自己的修养,只顾着责骂我们,未能遵循quot;体、智、德、美quot;的quot;幼教原则quot;,帮助我们茁壮成长以便斗志昂扬地进入那个quot;哥伦布的世界quot;;常常,父亲被证明完全是错了,他老了,或者在心理上老了,僵化了,他自己已经挺不住,已经跟不上quot;生活和时代的步伐quot;,相反却用老一套的法则生硬地要求我们……然而不管怎样,不管父亲让我们感到了暴虐、疏忽还是无能,那最终并非他自己的过错,相反毋宁说是他对我们的爱使然。质言之,是生活与世界的本性使然,是quot;非理性quot;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