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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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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一份综合报道(2 / 3)
顺利念完了六、七年级,他们便会集合在四、五年级,如此类推,他们聚集在一起,为的是研究我这个独特的、闻所未闻的例子,研究我这个最无能、无论怎么说也是最无知的人,怎么竟然能够步步高升,偷偷爬上这个年级去的。由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他们自然会立即把我从那个年级里剔出来,以博得所有从这个梦魇下解放出来的正人君子们的欢呼。——生活在这样的想象之中,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决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在这种情形下,我还有什么心思去上课呢。谁能在我心中点燃起一丝热情的火花来呢?《卡夫卡小说选》,第544页。

    然而更重要的是,这则报道揭示出卡夫卡心理上一个重要的特点:他对某种quot;悬而不决quot;的折磨十分恐惧,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quot;对捉摸不定的东西的一种完全捉摸不定的恐惧quot;。《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第206页。在这种恐惧面前,他无法quot;挺住quot;,相反随时准备quot;垮掉quot;。其实,这个特点与他童年的遭遇有关。我们在第一章已经有过了解。当父亲大喊大叫、满脸通红、急急忙忙解下吊裤带威胁要揍他,却又始终quot;悬而不决quot;时,他感到几乎比真的挨打还令人难受。他用被处绞刑者的死亡体验为例,想说明quot;悬而不决quot;的死亡恐惧之折磨比干干脆脆的死亡本身更可怕。如果干干脆脆被处了绞刑,那也就一死了之,quot;倒也就没事了quot;。倘若让一个人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要被处绞刑,又让他亲眼目睹为处绞刑而作的一切准备工作,只是在绞索套上脖子的最后时刻给予赦免,quot;那他可能就会受罪一辈子。quot;《卡夫卡小说选》,第525页。

    后来,在快到30岁之际,在他与第一位未婚妻认识前夕,卡夫卡对自己这一心理特点作出了总结,明确认为自己是一个quot;在遇到看不到底的东西时会马上垮掉的人quot;。《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49页。对看不见底的quot;最后quot;的东西,他会产生恐惧和神经症的回避。这也意味着quot;放弃quot;。

    只是,在quot;垮掉quot;之前,他多半会像克尔恺郭尔一样quot;永远地三心二意quot;;像哈姆雷特一样,在两种对立的选择之间、在quot;对quot;与quot;错quot;之间、在是与否之间、在结婚与否之间、在quot;美人与野兽quot;之间、在生与死之间、在quot;活或者不活quot;之间无休止地痛苦和徘徊,随时可能因为垮掉而放弃。

    从这则报道可以看出,在各种存在性不安的综合作用下,一个6岁儿童的自我感觉是何等卑微。即使在家中的女厨子面前,他都无法对自己的人格产生信心,甚至一个卖煤小贩的旁观,也要威胁到他的存在,更不用说学校里quot;为世人所尊敬的老师quot;以及这个世界中其他的人和事了。如此发展下去,最后必然形成一种综合性的、无比脆弱的存在性不安,对这种综合性的存在性不安,卡夫卡自己作了最简明的表述:

    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05页。无论是什么障碍,无论有哪些因素,所有的因素以错综复杂的方式综合起来,quot;互补quot;起来,最终指向一个确切的结果:一个如此这般的卡夫卡。在这个过程中,每种因素似乎都必不可少:历史,国家,民族,家庭,父亲,母亲,身心素质,心理环境,生与死的恐惧,……这所有一切因素加起来就是:生活,或者说,卡夫卡的生活。与其说一个人被单一的因素所摧垮,不如说他被整个的生活所疏离。生活不会以单一的什么因素造就一个人,造就一个人的,是这个人的生活本身,是那包含着所有因素(包括这个人自己)的生活本身。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反复说:是生活选择了卡夫卡。

    1910年7月19日,刚过完27岁生日的卡夫卡写下了他一生中第三篇日记:quot;……睡觉,醒来,睡觉,醒来,可怜的生活。quot;在这篇长得出奇的日记中,他以某种一唱三叹的节奏深入追溯、无情批判了自己quot;可怜的生活quot;:念及此事,我必须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这谴责所涉及的人不在少数,如我的父母,若干亲戚,家中一些不速之客,形形色色的作家,一位的确很特别、送我上学长达一年之久的厨娘,一群教师(我必须在记忆中把这些教师牢牢地绑在一道,以免在这里或那里拉掉其中某一位——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作为整体又会一点一点地散失,难以避免),一位督学,一些慢吞吞的过路人……简言之,这谴责像一把匕首迂回曲折穿过社会。没有人,重复一遍,没有一个人能有幸成为例外,从而确切地知道这匕首的刀尖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从他的前胸、后背或旁侧突然出现。……我常常反复思量此事,尔后我总得说,我的教育在某些方面大大地伤害了我。这谴责指向一群人,自然,他们并肩站在这里,宛如在陈旧的集体照中的样儿……其中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