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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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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母爱的缺席(2 / 2)
不如说是quot;为渊驱鱼quot;,使他长期暴露在父亲的粗暴、专制和野蛮面前:母亲对我无限宠爱,这是真的,然而对我来说,这一切都跟我与您的关系,即那并不算好的关系相关的。母亲不自觉地扮演着围猎时驱赶鸟兽以供人射击的角色。如果说您用制造执拗、厌恶或者甚至憎恨的感情来教育人在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下还有可能会将我培养为一个能够自立的人的话,那么,母亲用宠爱、理智的谈话……说情把这又给抵消掉了。我也就重新被逐回到您的樊笼,我采取对您我都有好处的行动,本来也许会冲破这个樊笼的。 《卡夫卡小说选》,第524-525页。

    总之,在卡夫卡看来,那不是母爱,而是母爱的缺席。健全的母亲多半感觉儿子是自己血肉之躯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不仅如此,健全的母亲会感到,正因为儿子的存在,她才得以与整个生活产生和保持密切的联系。健全的母亲会因儿子的存在而觉得自己是生与死的主宰——她就像上帝或圣母,从一无所有中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生命。正因为如此,一般而言,母爱是母亲身上最强烈的一种本能。母爱的伟大也许无需证明。母爱的缺席可能造成的后果,大概同样无需证明。

    也许,卡夫卡就是最好的证明。大概,正是因为母爱的缺席,父亲的法庭才那么至高无上,毋庸争辩,才具有压倒一切的威权。正是因为母爱的缺席,他本来柔弱而敏感的身心未能得到应有的荫护,过早地暴露在父亲有伤害性的阳光下面。正是因为母爱的缺席,他不幸的一生才那么千回百转哀宛伤痛,他才终生睨顾和眷望,永远地寻找,永远在放弃和寻找之间犹豫不定、转侧悲徊。

    至少,他的《致父亲的信》本身提供了有力的旁证。在他的生命行将结束之际,他试图将这份历史性的文件呈交父亲的法庭,而这份文件与其说是指控父亲法庭的专制、粗暴和野蛮,不如说是指控父亲法庭上母爱的缺席。 事实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卡夫卡首先将这份文件呈递母亲,请她转交父亲,母亲似乎并未转交。而卡夫卡对此也不了了之,也许,他知道他已达到了主要的目的。

    我们粗略地了解了卡夫卡的童年。后来,在诸多不幸的遭遇之后,卡夫卡悲痛地认定,正是童年时代的创伤毁了他的一生。有一种诗意的说法:越是幼年的创伤越是难以愈合,甚至会像美艳而惨痛的鲜花一样终生绽开。也许并非偶然,后来,卡夫卡终生都在谈论自己的伤口,他那美艳的伤口多半是与生俱来,那种子是为父母所种,而那土地正是他自己的家,以及其下更深厚的历史背景和土壤。

    卡夫卡相信:疾病是世界的隐喻。果真如此,那么伤口就是生活的象征。伤口可以在我们腰部,它关涉我们的身家性命,关涉我们肉体的羸弱、痛苦、死亡与腐朽。伤口可以在我们肺部,它关涉超负荷思考所必须的氧气,意味着脑力的衰竭和理智的梦魇。伤口也可以在我们的眼睛,它关涉我们心灵的渴望和悲哀……卡夫卡相信这一切:他来,他看见,他相信。或者不如说,他来,他相信,于是他看见。他看见自己伤痕累累,看见自己就是伤口。腰部有可怕的伤口。肺部在咯血。而眼睛的伤口最为惨痛,走投无路的目光顾盼人生,眷望大千世界,永远地呼唤着那拥有母亲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