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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蜘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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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饥馑之年(2 / 3)
不足,全身水肿,血压升至二百多,脸色由昔日的红润变得蜡黄。用手指在她额头上压一压,陷下去的坑半天都弹不回。见到她的每个人,特别是父亲和二姨,都吓一跳,觉得她的健康大成问题,于是母亲被重点照顾。但她的血压一直居高不下,喝海宝、打鸡血都无济于事。她的体质从此再也没有复元。

    父母为襁褓中的小弟弟取名跃,这个名字今天听来着实具有讽刺的意味。但在60年代,许多城里人不了解大跃进和饥荒之间的联系,了解实情的人又不敢说话,各级地方干部谎报成绩。农民因忙于修水库或大炼钢铁,很多地方稻谷烂在田里。不科学的深耕密植破坏了土质。少数几个敢于直言、为民请命的,如彭德怀将军,得罪了毛泽东,不免被罢黜。

    结果在60年代北京市民只能相信报纸的宣传:饥荒是因为天灾,再加上苏修的背信弃义,逼我们还债,但困难是暂时的,有党的领导和全国人民的共同努力,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报上又说:这么严重的自然灾害,我们都没饿死一个人,如果这种情形发生在旧社会,还不得饿殍遍野?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北京居民的定量比别处高些,这些话哄哄北京人还听不出多大的破绽。至于这个机关,在西北有工作站,那里的士兵可以开车出去打黄羊,然后用大卡车直接拉回北京在院里分给干部。即便如此,我翻开相册,仍惊讶地看到自己1960年前后一下子变得很瘦,我说“惊讶”,是因为我没有印象当时感到过饥饿。除了母亲的自我牺牲,父亲也“勒紧裤带”。作为高干,父亲享受每月多两斤肉的特权,是谓“肉干部”;而母亲作为普通干部,每月只得两斤大豆,是谓“豆儿干部”。父亲的“肉”,有如母亲的“豆儿”,最后都进了小炼和我的肚子。

    如果说在困难时期父母唯一的办法就是花钱,那么二姨,一个旧社会过来的穷寡妇,则远比他们足智多谋。好几回,我跟二姨去历险,我们在黄昏时分偷偷潜出大院,手提包里藏着米袋,到当地农民那里买黑市米。

    我们来到村里,天色已晚,二姨轻轻敲一扇门,有人从里打开,我们便快步溜进院子,一声招呼都不打,也没人发问。人得里院,农民便拿出一袋米给二姨看,二姨将手伸向袋底,抓出一把,摊在掌心细细看过,挑出毛病,然后双方压低嗓门讨价还价。几个会合,价钱谈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后农民还会从他的园里给我们弄上些黄瓜扁豆以示友好,希望我们下次再去光顾。

    大人们忙于交易,没人留心到我。这种方式买东西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平日见到的国营商店都是明码标价,而这里则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而且二姨对农民的米挑出越多的毛病,他们倒似乎越开心。有时二姨会说:“拉倒吧,你开的价儿这么离谱,我不买了!不买了!”而对方也就作些让步,于是成交。争归争,不伤和气,也谈不上什么交情,完完全全是一桩生意。

    我们回家的路上,米袋沉甸甸的。二姨背大袋,我背小袋,得走好长的一段路。尽管我浑身透湿,却不敢放慢脚步。二姨见状,便说真高兴看我长大,成了她的好帮手。走着走着,她又叮咛不让我把刚才看到的事告诉任何人。她的话使我感到责任重大:我当然不会告发她,给她惹麻烦,她是为我们全家着想,甘愿冒这个险。我已经10岁了,这些事儿岂有不懂之理?

    我想父母对此也心知肚明,但为了面上的原因,他们还是得对二姨表明立场,指出买黑市米是非法的。作为党员、国家干部,他们不赞成这类行为。

    “我一不是党员二不是干部,”二姨申辩,“觉悟不高,也不怕犯错误,反正我不能眼看小瑞和小炼吃不饱。再说了,现在机关好多人家都从农民那儿买米,领导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这倒是实话,我父母此后也不再提这事儿了。我们的定量一到快用完,二姨和我便又在天黑时溜出去找农民。父母只是每月多给二姨些钱,对钱的去向则不加闻问。二姨也不报帐,彼此心照不宣。

    有时二姨会起个大早,挎上竹篮出门,我知道她是去大石桥买回鸡腿。60年代大院周围环绕着大片大片的水田和荷塘,无数青蛙在这些池塘里安家。早春时节,我最爱看小蝌蚪在清澈的溪流中穿梭。一连几天它们都一个模样,突然有一个早上它们的身上长出四条小腿,皮肤也由黑而绿,变作了可爱的小青蛙,蹦蹦跳跳,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游开去,一路狐狐唱着歌。

    星光夏夜,青蛙们在水田这个如沸如羹的露天剧场大显身手。清凉的微风裹着稻香和荷香,将蛙鸣送出很远很远。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侧耳倾听,月亮也从柳树梢后渐渐探出头来,小草挂了感怀的泪珠。夜复一夜,我就在这既嘈杂又平和的催眠曲中入睡。

    如果说1958年北京的鸟儿绝了踪迹,那么饥荒岁月青蛙也跟着遇了大劫。农民的孩子每个晚上都带了钓竿捕捉这些小歌手。日出前,它们从竹编的囚牢中被拎出来活活剥去皮,在溪中冲洗一下,然后用竹签串起。顾客陆续登门,很多是像二姨那样的老太太。五只一串的田鸡约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