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制家长。家中事无巨细都由他一人说了算,别人的一举一动必得经他首肯。
“因为创家立业是他,他觉得家里每个人都欠他该他!”多年后父亲对我说此话时还很动气,“家中的仆人欠他的,因为他给他们一份差事;奶奶也欠他的,因为如果不是他逢年过节以送礼的名义接济奶奶家,她家几口人都得喝西北风;连我也欠他的,因为我是长子长孙,有朝一日我得继承这份家产。他永远不相信我压根儿不想要他的钱,对他的家产毫无兴趣。我宁愿自食其力,过清贫的生活。说实在的,我可怜他,他整个儿成了金钱的奴隶,金钱毁了他的一生!”
这位老太爷认为是他养活了这一大家于人,而家里谁都不对他感恩戴德,于是他就生气,喜欢谩骂别人,父亲说,除了抽鸦片,爷爷就是以骂人为乐,一肚子的恶言恶语,一有机会便劈头盖脸地甩给周围的人。只有在骂人时他才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多少年来,奶奶在他手下,或说在他那张毒舌之下,一定没少受罪。依传统观念,人了人家的门,天大委屈都得逆来顺受,她不能顶撞公公,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数落公公的不是,奶奶就这样在公公的嘲诟下默默地生活。这段时间内家里所有人都怕老太爷,恨他,躲着他,而奶奶却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大家的心。
奶奶不仅受到丈夫和子女的敬爱,她的慷慨和仁慈在邻居和佣人中间也是有口皆碑的。她虽是家中的女主人,却极少发表意见,总是带着耐心和同情倾听别人的想法。然而人们迟早都会明白她不是没有主见、任人摆布的傻子,她条理分明,对周围的世故人情洞若观火。她的所为正应了“大智若愚”那句中国成语,在西方的谚语里,叫“流静水深,人静心深”。
我对奶奶的好感其实不是自己悟出的,而是受了二姨的影响,而二姨对奶奶的好感又是部分来自她的姨妈,一位我爷爷家多年的老佣人,就是她在1950年把二姨推荐给奶奶来带我的,为此我对这位老阿姨永远感激不尽,虽然我根本记不得她长的什么模样了。
奶奶出嫁后7年,她的父亲去世了,母亲不久也撒手人寰。奶奶便负起了帮助弟弟的责任。奶奶的弟弟年幼时上过私塾,倒也断文识字,听说还写得一手好字,会画几笔山水花鸟。可惜以前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他也须得找份职业维持生计,在他想来,只要大清还在,皇上总会赐他一官半职,就像前朝皇帝赐封给他的祖上一样。
即便没有官职,旗人当年亦毋须为衣食稍加担忧,他们每月可循例领一份钱粮,领了钱粮,就算是在编的八旗兵,不必另谋职业。北京的汉人把钱粮戏称为“铁秆庄稼”,旱涝保收。二百年来,八旗子弟在这个制度的荫庇下游手好闲,成天提宠架鸟,出入于茶馆、酒楼、剧院。古玩店,有些人出落成了艺术家,多数人则打发时日,一事无成。奶奶的弟弟以为他也会这样终此一生,谁知革命一起,一切都成了泡影,他的生计陷入了绝境。
奶奶想帮他找份工作,但这并非易事。自己家中虽有几个买卖,那些活计弟弟却是一件都拿不上手,再说了,老太爷定了规矩,若非确有专长,决不雇用亲戚。奶奶又能怎么办呢?
最后她想出了一个主意。她对我爷爷说戏院晚上要一个可信的看夜人手,她弟弟是个合适人选。他要做的便是晚上曲阑人散时睡在戏院里,白天仍可泡他的酒馆茶馆,演戏时又能大饱眼福耳福。每月能领一份薪金,当然不能说是薪金,得叫谢礼。纵是如此,她弟弟仍不堪胜任:一个晚上他睡觉时受了寒,不出数月,便赴黄泉与父母相会了。
弟弟的死使奶奶悲痛欲绝。她很钟爱这个弟弟,他们小时候乘同一驾马车长途旅行,受业于同一位私塾先生。朝朝暮暮,姐弟俩一起练字,比赛背诗。弟弟体弱多病,冷暖嬗变,若染时疾,奶奶便帮母亲悉心照顾他。多年来,姐弟俩相依为命。
奶奶的伤悼还不止于此。真正的原因是弟弟身后无子嗣,使奶奶的娘家这户曾经显赫一时的满清贵族之家断了香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奶奶虽有二子,怎奈女儿的后代只能承接夫家的香烟。
奶奶的祖宗没了后人,几百年后逢年过节谁来给列祖列宗祭祀,送上美味的供品呢?清明时分谁去为他们上坟扫墓,修葺他们的安息之所呢?谁会记得为他们烧纸钱,迭寒衣,供他们在地府使用?又有谁会为他们焚香念佛祝祷,以超度他们有罪的亡灵?……
奶奶的祖先于是万劫不复了。他们像是枯枝败叶,在阴间的寒风中颤抖、号泣。他们泪流成河,却是再浇不活这棵家族的死树。此后的旭日光芒,满月清晖,春华秋实,太平盛世全都与他们无缘,这些美好年景的福分由别的家族享占了。奶奶的祖先求助无门,他们与人间的联系已一了百了。他们被人遗忘,家族昔日的辉煌刹时风流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