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问年终“分红”多少?说一百余元。问岂不是路费就用去了一半么?说值得。大受感到,留他在我宿舍同住了一夜(那时我已分到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第二天,就集中时间和精力将三个剧本全部看完。那三个剧本实在不值得谈什么意见,但唯恐刺伤那农村青年的自尊心,与之委婉地谈了一个上午……
另一件事是:某日有一精神病患者纠缠在传达室,要求与编辑当面谈构思。传达室为难,组长也为难。传达室说,编辑部若无人出面,便只好找保卫科了。我便自告奋勇,前去进行安抚。我的哥哥也患精神病,我自信颇善安抚精神病人。
走入传达室,但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男子,像待审的犯人似的,双腿紧紧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那么规矩。规矩得可怜。他留中分头,一张瘦脸刮得干净。穿件新蓝干部服,连领钩也扣着。虽旧却熨出裤线的灰裤子。一双黄色塑料凉鞋,赤脚。表情安静。
瞧他那样,并不像精神病人。
可传达室内除了他再无别人。
我问传达师傅:“精神病在哪儿?”
传达师傅朝那人努嘴。
我不禁转身诧异地再次打量那人。
他缓缓站起,文质彬彬地说:“我不是精神病,我是来送剧本的。”
表情依然如故。
我说:“我找的不是你啊。你误会了。我是编辑室的编辑,你带来的剧本可以交给我啊。”
他打量着我说:“我看你不是编辑。”
我问:“那你看我像干什么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看你像保卫股的。”
我说:“你错了。”掏出工作证递给他看。
他看了,似乎信了。还给我,从一个黄色的学生书包中掏出剧本,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交我。那表情,仿佛将千金至诚相托。
我接过剧本,问:“你的姓名。”
他从传达室的长椅下拖出一个口大底小的白铁桶,自内取出一卷红绸,默默展开来——红稠上,梅花篆体赫然醒目地写着四个毛笔字——齐天大圣。
我惑然。
他说:“这就是我的名字。”
我问:“你住哪儿啊?”
他指桶——桶内一条毯子,说:“盖天铺地”。那时他脸上才显出一种怪异的笑。
我说:“外边在下雨啊,盖天铺地哪成?”
他说:“行者苦中求乐。”
我便断定,他是属于那类主观狂想型精神病患者,一忽儿明白,一忽儿糊涂。这会儿是糊涂了。
传达师傅便上前替我“解围”道:“你是‘齐天大圣’,这里可不是花果山,也不是天宫,剧本留下,你快走,快走。”他瞪目道:“你把我当成疯子?”
我赶紧说:“你若是精神病人,我便也是精神病人了!”又转对传达师傅说:“让我带他入厂,我要和他谈谈。”传达师傅愕然地问我:“带他到办公室?”
我说:“带他到我宿舍。”
传达师傅不放心地看着我,低声说:“小梁,你何必?”我说:“不会发生什么事的。”见他还不放心,又说,“我哥哥也是精神病。”
我带“齐天大圣”到我宿舍,待之为客,与之攀谈。他糊涂劲过了,又明白起来,谈吐很是文雅。
攀谈中,我知他是北大毕业生,五七年打成右派,劳改六年。现虽已平反,重新分配了工作,单位却不要求他上班。无所事事,便写电影剧本。
我心中对他充满了同情。
当晚,留宿我处。
第二天,送至火车站,替他买了回河北的火车票。送入站内,又送至车上,与乘务员特别交待了一番,望着火车开走才返……
想起这两件事,我觉得,自己算得上一个有责任感的编辑。尤其对业余作者,从未劣待过,即使对方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于是倍感大有回一封信的必要。
我在信中写道:“你的父亲是高级干部,你的靠山可谓固矣。你的剧本由各级负责人推荐,你的‘后门’可谓大矣。像大作这种水平的剧本,北影厂每年收到数千份。我厂委派了一位编辑副主任和我这位编辑加以扶植,对你可谓另眼看待矣!你乃三十多岁人,感冒发烧,区区小病,你的父母便‘放弃非常重要的革命工作,精心照料’也忒娇贵忒宝贝你了吧?老实讲,按一般稿件处理,你只能得到一张退稿笺罢了,而且将在三个月后……”
写完,装入信封,填了地址,怕自己忽然产生什么顾虑,立刻寄走。
之后,静坐片刻,想到文化部成立了一个什么“剧本委员会”,在部长同志直接领导之下,遂生一智,便又给“剧本委员会”写了一封信。
大意是:该剧本系某负责人之子改编,且有文化部及电影局领导同志肯定之评语。我厂拍摄任务已满,现寄你们,你们指示其他兄弟厂拍摄,似更加顺理成章,成人之美……附在剧本之内,一并寄走。
仅仅五六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