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人是何等不知足的动物啊!每当一次欲望得到满足时,就已经为下一次的欲望埋下了种子。因此,大凡属于个人的意志,其欲望就都是无止境的。为什么会这样的呢?探讨其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就其本质而言,意志是整个世界的主宰,其他的一切均是附属物,除了无穷无尽的整体外,没有任何一种事物能使意志得到满足。所以,当作为世界主宰的意志以个人的形式出现时,就会引起我们的同情,常觉得它所获得的是多么的少,以致只能维持其自身的肉体,这也就是人类会如此悲惨的缘故。
生活仅仅是表现为一个任务——我指的只是生存的任务,亦即挣钱谋生。这种任务一旦完成,生活就成了累赘,于是就有了第二个任务,用此现有的生存条件来解脱无聊的感觉。这也就好像是在我们头上盘旋的鹰隼一样,一旦发现了地面上那无忧无虑的小生命后,便即刻俯冲下来。第一个任务是获得某种东西,而第二个任务则是摒除满足的情感,否则,生活就真是一个累赘了。
人类生活定然是一种过失,其理由是极易明晰的,但是应该记住,人是欲望的复合物,是很难满足的,即便得到了满足,也不过呈现出毫无痛苦的样子,除了陷入到厌烦之外,其他均一无所留。这一点可以直接证明,人生本身毫无真正的价值可言,而厌烦不正是生活空虚的情感吗?如果生活——我们对生存的渴望,就是我们生存的本质——真拥有任何积极的内在价值的话,那就不会有厌烦这类东西存在了;如果就是这种生存也使我们觉得满足了,那么还有什么事情能使我们产生欲望呢?但实际上,我们除了为一件事而去竞争外或为某种纯粹的智力趣味而全神贯注外,我们在生存中就不能获取快乐。前者,距离的缩短和困难的克服,能使目标展现在我们的面前,就好像它能使我们得到满足——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种幻影罢了,真等到我们接近时就消失了;后者,我们则好像是看剧的观众一样,必须从人生的舞台走出来,从外部去观察它才行。就是肉体欢乐的本身也无其他意义,只是意味着斗争和渴望而已,目的达到了,这种欢乐也随之结束了。无论什么时候,当我们不为这些事物所支配时,并且一切顺其自然发展时,我们就会清晰地看到生存的空虚和无价值的实质,也就是无聊的含义所在。追逐非常奇异之事并且还非常迫切的去追逐——乃是人类的本性,是与生俱来的、难以改变的本性——足以说明,当我们中断任何乏味至极的事物的自然过程时,是多么的兴高采烈啊!
这种求生意志的完全表现,是人类的有机组织,具有巧妙复杂的机构,其最后必定会化为灰烬,而且随同它本身及所有的奋斗一起归于灭绝——这就是自然的极其粗俗的方式,它宣布这种意志的全部抗争就其本质而言,是无聊的且毫无裨益的。如果生命本身寓合了某种价值,寓合了某种绝对的东西,它绝对不会在纯粹的乌有之中就此结束的。
要是我们不把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待,尤其是不把一代又一代的人看作是瞬息相随的生存,随后就立即消亡的话;如果我们不这样来看,却是观察生活的枝梢末节,也就像在喜剧中表现的那样,那所有的一切看起来是多么地荒谬可笑啊!它像是显微镜下的充满毛毛虫的一滴水珠;或者像是一块布了满了肉眼所看不见的蛆虫的乳酪,见它们在那样狭小的地盘上如此忙碌不止地互相格斗,我们会怎样的捧腹大笑啊!无论是在显微镜下,还是在短暂的人生中,这种可怕的活动总要引出喜剧的效果来的。
不过,我们的生命只有在显微镜下才会看起来是如此的硕大。生命只是一个细小的微点,但是这个微点却在时间和空间巨大效率的镜片中才会变得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