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中间色。这国军绿用纯色是兑不成的,加黑少了就是浅绿,加黑大了就成了菠菜叶子绿。回去告诉他,就按这个方子办。家驹怕搞错了,在每种颜色的下面对注上了德文。还有一件东西我没让写上,怕你那儿的工人偷出去,就是温度。”
东初第一次听说,十分惊讶:“六哥这么精到!”
寿亭苦笑:“记住,八十一度,高了低了都不行。你不是常问我,车间门口那些带螺丝嘴的铁桶是干什么用的吗?我告诉你,那是‘冷砣’。这国军绿在染的过程中不能兑水降温,一加水,色值就会降下来。这就要加冷砣。把那铁桶里装满水,拧上口放在外面冻着,水温一高,扔上一个,降下来之后就再拿出去。我让金彪弄了十五个给你厂里送去了。济南这么多染厂,还有訾家那窝子王八蛋,咱得防着点儿。你那工人要是跑出一个去,你六哥这些年的心血就白让人家使唤了。记住,不能对工人说,把插在槽子里那水温表上的字全刮去,只在八十一度那里做个记号,这样就行了。你哥明白怎么干。”
东初直接不敢抬头了,只是低低地说:“我记下了。”
东初下楼来到汽车跟前,回头见寿亭还站在室外楼梯的平台上看着他,就扬手让他回去。司机给他打开车门,东初无力地坐进去。车开出了宏巨染厂,东初闭着眼,头无力地靠在坐椅上,长出一口气:“唉——”
寿亭站在那里,看着东初的汽车出了厂,低低地叹息一声。风吹来,他打了个寒噤,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着,零星的雪花飘下来。他慢慢地转过身,向办公室走去,步子是那样没有力气。
下午,上海林公馆,阳光明媚。林老爷在花房里侍弄花,旁边一个花匠带着蓝围裙陪着林老爷。
花房的门开了,林祥荣走在前面,司机端着一盆花走在后面。
祥荣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
林老爷看看他,又看看那盆花,脸上有了些笑意。
林祥荣说:“爸爸,刚才我去英国领事馆,亨利让把这盆花带给你,说这是比利时杜鹃。我也不懂,只是看着开得很好。你看还行吗?”
林老爷挺喜欢,用手托着花看:“好,好,放在这儿。你回头打个电话,替我谢谢亨利。”
这个花房很宽敞,阳光从玻璃顶子照下来,配了那葱茏的花木,十分怡人。花房的尽头,有一个乌木的圆桌,两把椅子朝南放着,对着花房的玻璃墙。坐在那里可以沐浴着阳光,看着院子里的景物喝茶。林老爷对花匠说:“让人把茶送到这里来。你们都出去吧,我和少爷要说话。”
司机和花匠出去了。父子二人坐下来。
林祥荣掏出烟来,还没来得及点,林老爷就说:“这里不能吸抽。”
林祥荣笑笑,把烟放回去,涎着脸说:“爸爸,身体还好吗?亨利说你哪一天方便,他过来和你下国际象棋。”
林老爷应着:“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正好有人给我送来一只宣威火腿,让他尝一下,看看中国的火腿比欧洲的怎么样。”林老爷眼觑着,看着外面的景物。
“好好,我一回厂就告诉他。”
林老爷看着外边:“济南那些布还没运回来?”
林祥荣低头不语。
林老爷接着说:“祥荣,错了就是错了,不要死要面子。这样不好。”
林祥荣干笑着说:“是,是,爸爸。只是这几天厂子里太忙,我还没顾得上。”
林老爷不看他:“几十万的东西都顾不上,你的事情也太重要了!”林老爷的声音虽不高,但足以震慑得祥荣不敢抬头。
林老爷接着说:“这是有苗先生和赵东初的面子,才没出了其他事。祥荣,陈寿亭是生意人中的江湖派,要的就是面子。他给了咱们面子,也给了赵东初甚至苗先生面子——尽管我还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们应当识趣。去认识一下,大家哈哈一笑,这有什么不好?”
林祥荣嗫嚅地说:“我不想用这种方式要回来。”
林老爷看着外面冷冷一笑:“这几天你躲着不回家来见我,大概是在想主意吧?祥荣,这个家业早晚是你的。现在我活着,上海滩的工商界都让着你,也都夸你能干。真是这样吗?我看未必。不要总是想着以势压人。陈寿亭堂而皇之地运走了八千件布,你当时就没压住他,难道还想在山东压住他?人家同意把布还给你,这已经是万幸了,不要总觉得丢了面子。难道陈掌柜就不要面子?他如果不要面子,早把那八千件卖掉了。几十万的东西人家可以不要,这是什么人物?难道你也不想想吗?这样的人不该认识认识吗?”
祥荣小声地说:“我会把布拿回来的。”
林老爷冷冷一笑。
这时,三个丫头把茶端进来。林老爷说:“把茶端走好了,少爷要走了。”说着站起来,向花房的后面走去。
林祥荣这才掏出手绢来擦汗,偷眼看向父亲的背影。
早上,寿亭穿着工作服在车间里监工,拿着布看。
东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