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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染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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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2 / 8)
给寿亭和柱子作揖,寿亭不看他,来到锁子叔床前:“叔,还得按时吃药,你老人家好好地活着。过了年我就到济南开工厂,等我站住了脚,我就把你和俺婶子接到济南去。”

    锁子叔无声地笑着:“我在这里就挺好,到了济南谁都不认识,也没人和我说话,我闷得慌。还是在周村好。”

    寿亭双手攥着锁子叔的手:“叔呀,我在青岛挺忙,可要是一闲下来,就想起你老人家。可柱子给我说,你还是不舍得全吃白面。叔呀,你和俺婶子都太老了,你这身子骨儿本来就不行,多少年吃不饱,你这病还不是饿出来的?所以说,这老了之后得保养,不能再省着啦!叔,你算成全小六子,按我说的办吧。你壮壮实实的,我也好有个念想,也省得挂心。咱爷儿俩今生有缘,咱就得好好地珍惜。别说你吃这一点儿,就是把周村的粮栈全买了,也就是一句话。这些年,我什么都忘了,就是忘不了天冷。哪天我去刘家饭铺,你都是先拉过我的手来攥攥,给我暖和暖和。一个要饭的,没爹没娘,人家见了我,不是放狗咬,就是用脚踹,哪有人把我当人看呀!你也不知道将来我能发了财,成了事儿。叔呀,你不是光给了我点儿剩饭,你还教了我怎么做人。我在厂里对工人,事事处处是学你。叔,大年下的,你别老是哭呀!”寿亭说着拿出手绢来给锁子叔擦泪。

    锁子叔说:“我整天和在梦里似的。”

    寿亭劝着:“叔,别说我小六子今天有了钱,就是我还要饭,要了来也得先给你,先给俺婶子。头年里,我就让账房给柱子来了信,不让会仙楼那大师傅回家,等着咱这一出。过一会儿,咱就在这堂屋里摆下大席。当初,你在饭馆里撩帘儿,人家吃着你看着;我到馆子里要饭,盼着人家剩下点儿。今天咱给他倒过来,让他们也侍候侍候咱。”

    锁子叔拉着寿亭:“寿亭,俗话说‘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我和你瞎婶子无儿无女,可周村城里最大的财主,见了俺俩也不敢小看。为的啥?还不是因为有你?我咳嗽起来,要死要活的,可一想你,那病就好了一些。”

    寿亭高兴:“这就对了,好好地活着。叔,听我的,吃好喝好。你要不听,我就不让粮栈给你送粮了,改成天天让会仙楼给你送饭。这两样你自己选吧。”

    锁子叔乐着:“六子,这都多少年了,你说话还那样利落。叔听你的。”

    采芹在和瞎婶子聊着,小声说:“婶子,小六子是个邪驴,他真能让会仙楼天天来摆席。”

    瞎婶子叹息一声,脸对着天。

    采芹说:“婶子,你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好。那三合面和白面差不了多少钱。可别俺们一走,再按你那一套办了。”

    瞎婶子握着采芹的手:“侄媳妇,天也得保佑咱寿亭。”

    寿亭对柱子说:“柱子,坐上汽车上会仙楼,让他上菜。”

    柱子闻声而起。

    寿亭对福庆说:“福庆,你给爷爷奶奶唱个歌,就唱那《万里长城大中华》。那歌挺有劲。”

    福庆站起,来到了屋子当中,大家都看着他。

    东起山海,西至嘉峪,

    万里长城跨过崇山峻岭!

    秦时关口,汉时月亮,

    壮士挽弓钢刀也在手!

    四万万同胞的血和肉,

    这就是我们的大中华!

    福庆那歌里,多少透着些天真和苍凉。

    街上,大概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围着汽车看。小丁站在车前,保护着车,不让小孩子往上爬。

    几个青年汉子挤到前面,围着小丁问这问那:“陈掌柜的工厂有多大?能顶几个通和染坊?”

    这些问题小丁觉得很幼稚,但又不能不回答:“这猛一下不好说,要说顶几个通和染坊吗,顶一百多个吧。”

    周围人轰的一声:“我的娘哎!”

    “那快赶上整个周村城了。”

    “这个要饭的真厉害呀!”

    “还说人家是要饭的,你好好地跟着人家学吧!”

    “那厂不是他自己的,还有张店卢家呢!人家是东家。”

    另一个指着这汽车问:“这个东西值多少大洋?”

    小丁回答得很干脆:“一万零五百大洋。”

    “我的天哎!”

    喧哗一片,小丁被众人包围着。

    柱子出来了。

    早春,夜晚,家驹的小洋楼前,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朝着楼上的窗户用冲锋枪扫射。窗上的玻璃碎落下来。

    家驹从床上惊起,刚拉亮电灯,灯泡被子弹打碎。翡翠惊得抱着家驹。家驹拉着她一起滚到床下,然后向窗户跟前爬去。二人蹲在窗下定定神。这时,孩子们全吓醒了。家驹放下翡翠,向门外爬去。

    孩子们从卧室里跑出来,一看家驹趴在地上,用手向他们示意,也就都趴下了。二太太抱着小女儿,坐在窗下墙角处。家驹就带着孩子们向窗下挪动。这时一个手榴弹扔进来,家驹大喊不好,拾起来从窗子里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