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你只要喝上口酒,那善心就摁不住,我是服了你了。”
“嗨,不就是二十块大洋吗?在咱手里就是多一个少一个的事,在人家手里,就能活命。咱要不是积点德, 这买卖能干大?给了就给了吧。老吴,给他结账。”
酒店账房挺高兴,刚想走,寿亭叫住他:“我说,老高,我让你管吃管住,可没让你给她钱呀!我要是不认账你怎么办?”
高掌柜忙说:“当时我也这么想,可我转念又一想,你要是不认账,我顶多就是亏二十个大洋,可我要是不给那小姐,就害了陈掌柜的名声。所以我就给了。”
寿亭哈哈大笑:“好,会说话。老吴,记到我账上,如数结账。”
老吴把账单递给寿亭。他拿过印台问老吴:“今天礼拜几?”
“礼拜三。”
“嗯,礼拜三用这个指头。”说着用中指按了红印。
老吴和账房出去了。
家驹又气又乐:“六哥,这军长的小情人肯定错不了。昨天晚上我说陪你走走,你就是不让,结果放走了大美人。你说可惜吧!”
“你小心那军长找回来,崩了你。”
家驹笑起来。
吕登标进来了:“掌柜的,我把那伙子难民带来了,见见吧?”
寿亭冷眼上下看他:“我给你说过几回了?嗯?上了工把这身皮扒下来。你那绸夹袄是借的呀!嗯?”
“是,这不还没进车间嘛!这就扒,这就扒。”
“还有一件事你记住,这个八月十五,你没收工人的礼,不错。年下回家也不能收。登标,在乡下,蒸个馍馍就走亲戚,多么难!都拖家带口的,不容易。去年你家用大笸箩盛馍馍,你当我不知道?后来馍馍长了毛,你老婆满庄里送人。今年你要是再弄这一套,我砸断你的狗腿!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绝不收……”
寿亭不耐烦地摆摆手: “把那大个子叫进来,就是那个电工。”
电工被登标带进来:“掌柜的,我姓白。”
家驹坐在椅子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这是东家。”
“东家好!”
家驹不动声色,浅浅地躬了下身。
寿亭问:“你叫白什么?”
“白金彪,就是老虎腰里长翅膀的那个彪。”
寿亭闻声站起:“嘿,这名儿行!我属虎的,咱这牌子又是飞虎牌,你倒好,老虎长翅膀,行,有点意思!”
家驹在一旁笑他。
白金彪没见过这一派,吓了一跳。
吴先生拿着张纸进来,看来是有事。寿亭一摆手,让他等一下。
“掌柜的,我们这些人感激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普多染厂也是机器染,我们这些人都会干,就是那东北实在没法待了。小日本见东西就抢,见着女人就往上扑。掌柜的,我们这些人刚才托付我,让我代表他们谢谢掌柜的大恩大德。”
“去去去去,不用感激我什么大恩,等我死了,真心哭两声就算报答了。你——”他指着登标,“领着这些人,他们都干过染厂,过去干什么,现在还让他们干什么。工钱和其他工人一样。老吴,就从今天给他算。多给这小子一块,我看着这小子挺顺眼。老虎腰里长翅膀,嗯,还他娘的有点儿意思。”
他们走了。
登标来到门外,问道:“没见过这样的掌柜的吧?”
金彪忙说:“真是汉子!唉!”
老吴把那张纸递给家驹:“掌柜的,东家,商会让去开会,说是要大伙一块儿抵制日货。”
“嗯?一块儿抵制日货?”寿亭的眼瞪得溜圆。
“是这么说的,王会长点名让掌柜的去开会。”
“六哥,咱们从东亚商社订的布……”
寿亭忽地又站起来:“老吴,关上门!”
老吴知道有大事,表情立刻紧张起来,半跑着过去把门关严,然后又忙跑回来:“掌柜的。”
寿亭瞪着眼说:“你去码头上问一下,问问那日本船西红丸停了几天了,再问问西红丸下一锚抛在什么地方,我好知道它装什么货回去。我和东家去开会,不管东亚商社来电话还是来人,都说我不在。就是滕井亲自来,也给我把他打发了。咱们吃下他这船坯子布。”
“六哥,这行吗?”
“你先等一会儿。”寿亭用手一拨,家驹被放到了一边。“老吴,本埠布的行市又涨了多少?”
“各商号都抵制日货,本埠布的行市一路上涨。各工厂一看涨,又都不卖。咱卖吗?”
“他娘的,我问你涨了多少!”
“一成。”
“好!”寿亭跳上桌子,一拍大腿,“把厂里的布全卖了。保本压仓的那一万匹昨天也全染完了,一块儿卖了,抓紧换成钱,少要票子,要银元黄金。这么说吧,用银元提货,一块钱里让一分,用金子让五厘。金子麻烦,还是多要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