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不到五年,他伏尸在万人空巷欢迎他的同一地方。并且,漫长的半世纪之后,还要受人唾骂,虽孤坟远引,但尿与口水仍追踪而至。——台湾是无情之岛,出此可见。陈仪有恩于台湾,但台湾人却中了蒋介石的宣传,恩将仇报,把陈仪丑化,这是不对的。但台湾人听不到也听不进,人们不习惯听到推翻他自己一直相信的,不然的话,“替罪羊”也不会流行于世了。林光烈在陈仪坟上,临走时候,回头再望了一眼。蓦然间,他想起吉林省集安县的那座“将军坟”。那坟也用巨石垒成,因石塚高大,迥非寻常,故人称为“将军坟”。不过,那种一千四百年前的古高句丽王陵寝,空有华丽,不见悲情,更无杀身成仁的传奇缭绕其间,只是古迹而已。但眼前这座将军坟呢,却别具气象,并且气象万千。那气象不是风水、不是“蛇穴”,而是风生水起,龙眠其间。孔子惊讶老子“其犹龙乎?”一个将军,身为封疆大吏,放着世俗的荣华富贵不去追求,却独行其是、之死靡它、肝脑涂地、强项不屈,除了“龙”外,又是什么呢?
“这条‘龙’,总算死后还有了龙眠之地。但李师科呢?却死无葬身之地!不但李师科,我们死了,也未必有葬身之地。”林光烈想着。“其实,李师科比陈仪更风光呢,他虽然不知归骨何处,但他死后,灵魂不远,竟有庙立起来、像塑起来,在这个时代,人死了,能够被立庙塑像纪念的,又有谁呀?”林光烈自问自答:
“只有李师科和蒋介石。”
“怎么?蒋介石也有小庙?”
“在朝淡水的公路边,有一个。把蒋介石当神来拜。”
“人间真无奇不有,到处都有死硬派。”
“一开始立庙,都比较单纯,如你所说,是真实信徒,是死硬派。可是到后来,所有的神像都变成了财神了,从恩主公庙开始,恩主公庙的主神是关公,可是拜关公是为了求财,把不爱钱的关公当成财神来拜,多叫关公哭笑不得啊!”
“蒋介石那小庙,也被财神处理吗?”
“也被财神处理。”
“李师科的呢?”
“很不幸,也财神不误。”
“天啊!”
“其实把李师科当财神,也不无道理,至少他是义盗、是侠盗呢。虽然钱不多,不像蒋介石抢走了全中国国库的黄金,人家老蒋可是大财神呢。”
李师科被当成财神,其实是被当做山寨版的财神。善男信女顶礼正统的神袛,但也偶尔破格,信一下义贼侠盗。李师科塑像一边,本来有个义贼廖添丁的,台风吹倒了廖添丁,就只剩下李师科了。
林光烈注目这个台风肆虐后的庙景,实在太寒碜了。
一根指头在林光烈背后点了一下。
林光烈回头,惊讶极了,他看到的是谁,不是别人,竟是阔别四十年的王排长王宇!
四十年算什么,四十年对双方说来,只是高速的不偕而老,双方的音容笑貌,谁都没变。因为双方都老了四十年,好像互相抵消了,谁也没老。或者说,谁也不再年轻了。
“怎么会是你?王排长、王宇!”
“怎么会不是我?我在你背后,一看就知道是林光烈林排长,阴魂不散,阴魂游走到士官长‘李师科庙’上来了。”
“太巧了,太巧了!”
两人紧握了手。
“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会像见到鬼一样见到你,今天就是这一天,一点也不巧,是命中注定啊,你躲了四十年,今天被逮到了,被我和李师科逮到了。”
“太巧了,你来干什么?”
“来逮你啊。”
“我是那么好逮的?逮我,国民党就干过,结果他们前途有限、后患无穷。”
“国民党错在太宽大了,居然把你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也误我青春多少年。我今年六十七了。你比我大八岁,你也七十五了吧。
“你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跟李师科同岁,都生在一九二七,亡国的‘中华民国’十六年,不是吗?”
“是啊。这一年正好国民党定都南京,国民党开始偷走了中国。”
“国民党不止偷走了中国,还偷走了我们的青春。”
“你还好,二十六七岁就退伍了。我们可惨了,除了士官长因病四十岁前退下来,我们千方百计退下来的时候,都四十有五了、甚至五十开外了。我还好,四十三岁就退下来了。退下来后,运气不错,还能混到大学夜间部念书,拿到大学文凭,最后结婚生子,混到今天,总算老有所养,当兵一生,像我这样幸运的,太少了、太少了。看遍了所有第四连的弟兄,只有俞克勤连长、我、和祁德武算有个归宿。”
“祁德武,我排上的那位‘反共义士’。”
“就是他,他居然混到个家,窝在新店,绝口不提当年的事,他只说过,过去四十多年算是没活过,什么都不要提了。问他要不要回大陆家乡走一走,他说他在韩国战俘营时被衰胁,浑身刺青,上有反动文字,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