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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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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一九六三 黄花岗五十二年后(8 / 14)
臭虫多、蚊子多、厕所远、吃饭要蹲着……穷乡僻壤的风土人情,全套而来。我很高兴有机会远离学院、面对纵贯线外的中国民间,所以就随时留心,酌记一些大小事件,以广见闻也。

    下部队后第二次师朝会,宪兵拥绑老兵一名,当场枪决。罪名是赌博行凶。行凶那天正好是三月二十九。枪决后就埋在“搜索集训队”厕所旁边。

    大太阳下看到几个老兵排成一队,鱼贯跑步。江排长告诉我:“这些人现在正列入‘顽固队’受训,因为他们不听话。”

    一般国民党员只是“门神党员”,门神,贴在大门上,开门时候你在里面、关门时候你在外面,是国民党不算什么,因为你不过是门神,但不是国民党就算什么了,一张党证,“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我没有这张党证,就被另眼看待、另眼防范了。我的长官和同侪、我的属下,他们要开党的小组会议了,会委婉的对我说:“林排长,自己到福利社吃碗面吧。”大家会心一笑,林排长自动放了两个小时的假,爽毙了!

    连中第一次长行军,两天走九十二里,从高雄县的仁武,直走到台南县的那拔林。第一天由五点二十分走起,走到午间,大家都走累了,我这书生,比起他们来,当然更累。突然张永亭走过来,端着由民家讨来的一盆热洗脚水,要我洗脚,老兵徐菊生在水中放了些盐,两人的行为,使我深为感动。我刚派到连上不过十三天,就能带兵带得如此成功,连长都看得赞美不置。

    在雨中演习,我在狭路上吃饭,头上是雨,饭盒盖住一半,边吃边流入雨水。饭后躲到三角茅棚,脱衣扭干,两手白皱像死人的。这时张永亭出现了,原来他竟偷偷违反军令,冒雨溜回营房,自动替我取来干内衣来换。——一个自己背心经常穿一周而不换洗的家伙,居然对排长如此细心照料,真有他一手。

    八月十四日:“张永亭夜来央我帮其赎手表(求我向行政官说项,准其借钱),并说此后一定不赌了。我说‘羊忘不了吃草,殉改不了吃屎’。你能不赌么?他妈的不要再啰唆,这个忙不帮,这二十元拿去,算我送你的,拿去明天吃杯老酒,在河边打自己几个嘴巴子,死了这颗心罢!(后来他走了,还连说明天再找我来赎表呢。不会放过我的。)”八月十五日:“晚饭后永亭笑嘻嘻来,竟拿我送他的二十元做老本,又把手表赢回来了,这小子真烂污!”八月十六日:“张永亭他妈的手表又输掉了。”

    大家聊天,谈到“反攻大陆”。张永亭半开玩笑说:“反攻大陆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老家,掘掉自己的祖坟。——祖坟风水不好,害得我一辈子倒了大霉。”我反问了一句:“如果回不去呢?”他说:“回不去吗?那我退伍后,老得不能动了以后,我就脱掉裤子,跳河自杀。——自杀前我会向我妈说:‘妈,我光着屁股来,现在光着屁股回去了!’”我听了这话,想起《旧约》(约伯记)“我赤身出于母胎,也必赤身归回”之语,深感张永亭对人生彻悟之深,颇有古趣。虽然这王八蛋从没看过或听过《旧约》。

    张永亭到处讲他光着屁股找他妈的事。

    “我不知道张组长回大陆以后干什么,”李班长插了嘴,“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龟儿子保长杀掉。如果那时候他不在了,我就杀他儿子,儿子不在了,就杀孙子。”

    “你疯了?你干嘛?”张组长斜过头问。

    “那龟儿子保长自己有三个小龟儿子都抽不到,不去当兵,而我那时只有十六岁,就抽来当兵,太不公平。就因为保长贪赃枉法有了钱,就可以在抽签上搞鬼,而我家里穷,就活该当兵,一当一二十年,倒霉倒到台湾来了。这个仇,非报不可。反正啊,保长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们四川巴县还有一个保中,一户穷人家,三个儿子都抽去当兵,三个儿子都已娶亲了,结果老大老二打死了,老三打瞎一只眼睛,回来了。回来后第三天,保长连独眼龙也好,半夜带人敲门来抓壮丁,老三从家里后面的土墙上逃出去,绕到保长家,把保长爸爸、老婆、儿子、女儿都给杀了,然后干脆去投八路了,打什么共产党呢,留下这一只眼睛打你们国民党吧!”

    “共产党也要独眼龙?”一个小兵问。

    “独眼龙还做他们的元帅呢,那个刘伯承什么的,不是独眼龙吗?不信问问排长看,人家是大学生。”李班长说,瞅着林排长。

    林排长心里想,在军队中扯这些共产党的元帅干什么,太敏感了,还是冲淡一下吧,于是说:“英国的海军元帅纳尔逊就是独眼龙,以色列的戴阳将军也是独眼龙,独眼龙做将军的大有人在,不管是不是共产党。问题是那老三打瞎一只眼睛,瞎的是左眼还是右眼。左眼还好,右眼就不能放枪瞄准了。”

    “排长设想得真周到,”小兵说,“但对第三排的赖中尾说来,恐怕就不行了。我们耕田的都很笨,但是赖中尾更笨,笨到两只眼睛不能一只睁一只闭,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左眼睁右眼闭、右眼睁左眼闭,可是赖中尾却不成,要睁全睁、要闭全闭,结果打野外时,他端着步枪,根本不能瞄准,右眼瞄准,左眼却睁着,哪能瞄出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