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梦不堪碎!
“翻得真好!真好!”林光烈又低声朗诵了一遍。
王排长从床上坐起来。“什么真好假好啊?你这大学生排长。妈的,一有空,你就摇头晃脑用起功来了。倒要看看你念的是什么鬼诗。”说着,就下了自己的上铺,爬上对面的上铺。“妈的,让我这没念过几天学校的王排长看看,你叫好的,是什么鬼诗。”
林排长把纸递过去:“就是这首鬼诗,你念念看。”
王排长盘着双腿,也摇头晃脑起来了:“让我来念念:
如有天孙锦,
愿为君铺地。
镶金复镶银,
明暗日夜继。
家贫锦难求,
唯有以梦替。
践履慎轻置,
吾梦不堪碎!
妈的,我猜啊,这首诗,看来像中国古诗,但是感觉却很洋味呢!”
“我到部队半年,处处看到老粗,可是你却例外,你这老小子猜对了,这首诗,是从洋诗翻译过来的,并且是现代的洋诗。写这首诗的洋人叫叶慈,一九三九年才死,那时候,一九三五年生的我才四岁;那时候,你这老小子才十二岁。这就是说,写这诗的爱尔兰诗人,在我们生了以后才死。”
“他死的时候,我们还活着。”
“很窝囊的活着。”
“我更窝囊,流亡到台湾,孤家寡人,无依无靠,混进了行伍、最后混进了这十七师、混上了少尉排长,不像你们预备军官,大学毕业受训半年,统统变成排长,服务一年还可退伍。前后做军人,一共一年半就放生了,我们呢?一国两制,行伍、永远的行伍,不准退伍。直到有一天,老得拿不动枪了,才放我们走,把我们丢在‘荣家’,他妈的‘荣家’、‘荣民之家’,‘荣民’的意思是‘荣誉公民’,其实荣个屁呀、荣你妈的呀,躺在一个榻榻米大小的木板床上,和现在一样啊。唯一不一样的是老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或五十年。变成老王八了。”王排长说得有点气。
“唯一的一点机会,是不等到那么老才离开军队,如能早一点退伍,在外面混,也许有点机会。”
“退伍多么难哪,管兵役的是‘狗屄衙门’,有进无出的,抓你当上兵,就不会轻易让你出来。”
“我认识一个士官,姓屠,不是老士官而是小士官,他十二岁时候,在家乡没饭吃,就混到军队里做小小兵,因为聪明伶俐,认识了不少字,又混进了国防部总政治部的文职单位,三十出头后,实在忍不住了,想退伍,买通军医想办法,军医暗中帮他动手术,切掉左手两个指头,以车祸伤残报告上去,才得以退伍,多么凄惨啊。我每次看到他那红红的掌上断痕,就很难过。古代的诗人写人民为了逃避兵役,偷偷弄断胳臂自残;现代人进步了,只要切下手指就行了。”
“这位先生退下来,找到好职业了吗?”
“职业不怎么样,但是读到了大学,也结了婚。总比在军队中鬼混好多了。可惜的是,他永远变成了残废的人,永远不敢正视为他赎身的左手。他对不起他左手。”
“多动人的故事啊。断指求生、断指求生。”
“不是车祸等意外的断指,是深思熟虑后买通军医的断指,这种断指,是截然不同的心境,是所谓大时代的小悲剧。”
“不管悲不悲剧,能退伍下来就好。你讲这位屠先生的断指故事,是暗示我也这样断一下吗?”
“哈,你太顽皮了,你断指没人信,你得断鸡巴才行。”
“我等于断了鸡巴啊,断子绝孙了,有鸡巴何用。鸡巴的真正功能,除了小便以外,就是传宗接代,可是我们不准退伍也不准结婚,等于绝了后。”
“不是伙夫班长能结婚吗?”
“当时军中硬性规定:自大陆随军来台的战士即所谓老兵,不准退伍,也形同不准结婚。所谓形同不准结婚,是指你要结也没钱结。整个连中,只有一个人有钱讨老婆,就是伙夫班长。因为伙房油水最多,可以揩油致‘富’。你有点钱,专案报上去,上面也许会特别批准你结婚。”
“传宗接代看来是没希望了,只能解决解决问题。听说有‘军中乐园’。”
“没错,‘军中乐园’人口茂盛,才真正是务实的所在。你林排长刚来部队,还没见识过‘军中乐园’吧?”
“还没有。”
“你要肏姑娘,我带你去。”
“我不要干那种事。”
“你们大学生可以交到女朋友,当然不要干那种事。”
“我女朋友离开我了,去了美国。我下了部队。他们在天上飞,我却在地上爬。但我只在地上爬,不朝女人身上爬。”
“什么原因,怕染上性病?”
“你把原因看得太小了。”
“什么原因?”
“是人道的原因。”
“对这些千千万万被国民党裹胁到台湾的老兵说来,不准成家也无力成家,每个人都‘不能人道’了、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