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跟你;但你没这本领,你输了,输到台湾来,我们为什么不跟八路?八路也是中国人哪,人家赢了。但你老蒋没断子绝孙,他还有个小崽子小蒋接他的班呢,可是他把我们扣在台湾,我们都断子绝孙了,这算什么?人不是不牺牲、也不是不爱国,但牺牲到今天,爱了一辈子,总该爱一下自己吧?可是,一辈子下来,自己有什么可爱了,最后老了死了烧了,却没法埋了,这一关想不透,总觉得这把老骨头该埋在自己亲人的旁边,可是亲人自己呢?亲人还在家乡吗?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士官长啊,时代变得太快了,我们大部分都跟不上了,可是,不管怎么落伍,我们这些老帮子还得活,不是吗?只是不能活得惊天动地了。”
“排长啊,我是大老粗,不能跟你比,有朝一日,你准是大人物,是一辈子会惊天动地的人,我们不是。不过,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们这种小人物也会干上一票,也说不定,那时候,请排长务必记得,我们老兵也不全是窝囊废,也有拔尖的,就像排长在大学毕业后做预备军官是拔尖的一样,只是我们是小人物,太矮了,只是矮子里面挑大个儿,再拔尖,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士官长别这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林排长鼓励他说。“总归年纪大了,越心平气和,越对自己健康好。看你身体这么好,士官长就是士官长,第一就是第一。”
“唉!”士官长苦笑了一下。“身体好是好,但有时候会觉得太老可不太好。有时候‘寿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先别这么说,等活到了寿星老年纪再说吧。那时候砒霜给别人吃,自己长寿起来了。”
“排长在说笑吧?长寿对我没有意义,除非有朝一日我回到山东老家,看到我小女儿。”
“你被抓来当兵时,小女儿几岁?”
“小女儿吗?永远不要长大吧。她在我心里,永远不会长大。”
“有她的照片吗?”
“我们是乡下农民,没有机会照相。我只能想像小女儿的模样。”李师科凄楚的说。“尤其在睡眠中,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半夜醒来。”
“士官长啊,还是张永亭一点吧,不要太想过去了。”
“排长啊,我的小女儿对我永远不是过去。”
“张永亭一点,也没妨碍啊,张永亭老是说:人嘛,总要有点寄托,我的寄托就是哈几根烂烟、喝几口劣酒。好烟好酒哪喝得起哟,每月关饷那么点钱,烂烟劣酒就干掉一半,另外一半到‘军中乐园’日姑娘,那么点钱,一下子就干光了。然后到有胡子胖女人那边白玩一下,只是别碰到人家丈夫。至于牙膏肥皂不花钱?用别人的,花什么钱?大便擦屁股呢?擦屁股?我从小就在毛坑附近解决,有门框,用屁股沿着门框上下蹭。门框上有别人蹭过的干屎啊,正好,就在干屎上蹭。没门框怎么办?没门框?地上有石头啊,捡块石头擦下屁股眼,不就完了?跟门框一样好。擦得干净吗?擦那么干净干嘛?哎呀,脏死了!脏?这是你们城里人的标准。你们城里人矫生惯养的,我们乡下人穷得连嘴都照顾不了了,谁还管屁股眼?”
话题引开了,李师科听得笑起来。“张永亭和我大同乡,他说的擦屁股方法,正是我们的方法。乡下人嘛,太苦了。看来这好像是被抓来当兵的唯一好处,政府德政,擦大便有粗草纸发了。”
“不过,臭大便问题解决了,臭脚问题还存在,至少张永亭的还存在。他妈的他怎么生了这双臭脚?比死人还臭的臭脚。天下最臭的是死了三天五天的死尸,他比死尸还臭十倍。一夜里我被他臭脚熏得睡不着,睡着了又被熏得做噩梦,最后总算醒了,不是睡醒了,而是被熏醒了。”
李师科笑起来了。
这就是林排长。他不要苦上加苦了,他要搅掉你的悲愤。
林排长日记:
老兵
老兵永远不死,
他是一个苦神。
他一生水来火去,
轮不到一抔土坟。
他无人代办后事,
也无心回首前尘,
他输光全部历史,
也丢掉所有亲人。
他没有今天夜里,
也没有明天早晨,
更没有勋章可挂,
只有着满身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