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的当时他不知道,他连开三枪,不是口供所说的四枪,他以为他杀了李准。我认为不管是谁,他都要开枪。因为他觉得他拖不下去了,大家在等着他、看他行动。大概他受了黄克强的刺激,不论成败,开了枪再说吧。”
“温生才三月十日开枪杀满清大员,广州一定草木皆兵,十九天后你们又来行动,不是故意增加起义的难度吗?张鸣岐他们会不加紧防范吗?”
“你说的一点没错,这也就是三二九功败垂成的一个理由。温生才的一人革命,的确惹来张鸣岐他们提高警觉。我们革命党也知道,所以三二九起义的前夜,大家意见纷纷,有的要改期、有的要硬干。最后,有意无意之间,有些革命党放水了、或无所适从了。至于不肯改期的,坚持要硬干一场的,心里也未尝没有个底,知道未必成功,但是不成功也要来一下。黄克强就是这样的。他的意思是,海内外人士一再捐钱,看我们革命,我们要老是延期,怎么取信于人,所以即使不成功,也要一试身手给大家看。这种心态,我看跟温生才一死了之的心情是相通的。‘知其不可而为之’,这是中国圣人的心情啊。”
“‘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孔圣人的心情。”
“最能表现这种心情的,除了黄克强他们外,有一个人,最令人怀念,他是李文甫。李文甫带队五十人,攻石马槽,他们得到延期的指令,五十人解散了,接着又来了三月二十九起义的指令,李文甫乃只身赴难、殉战而死,我想他的心情,一定更复杂。‘知其不可而为之’,就一个人去吧。”
“黄克强呢?他后来写《蝶恋花》那首词,说:
回首羊城三月暮,
记血肉纷飞,
气直吞狂虏。
事败垂成原鼠子,
英雄地下长无语。
词中所谓‘事败垂成原鼠子’,‘鼠子’指谁呢?”
“照中国传统说法,‘诗无达诂’、诗词没有固定的解释,黄克强词中指的‘鼠子’,似乎指本可以成功的革命,被鼠辈破坏了。鼠辈可以指满清的封疆大吏,也可以指某些坏了大事的自己同志,黄克强没有明指。从当时情况评估,那次革命,变数太多、布局错乱,成功本不容易,黄克强事前给同志的信,一再提到‘绝笔’,似乎他心里有数。所以,最后仍要‘赴死’,看来悲壮的成分多过别的。这就是革命,好像在跑接力赛,你以为你跑的是最后一棒,事实却跑的是起步的、中间的一段,成功不必在你,可是最后的成功中,一定有最前面的你。这就是革命,你必须一次又一次悲壮的奔向失败,因为这次失败,才是下次成功的一部分。以黄克强的伟大,他一定有这种心理准备,至于别人有没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某些‘革命狂’们一定没有。这种人以革命做幌子,一辈子革个没完,奇怪的是,这种‘革命狂’只是以革命革命整人,他们自己,却逍遥革命之外呢。”
“老先生,您意有所指吧?”
老先生笑起来。“我越说越激烈了,我不必这么激烈吧?他们不值得我这么激烈吧?”
“我们还是来谈谈温生才。老先生,您怎么定位这位烈士?”
“我嘛,我会挪用你写我的‘第七十三烈士’来定位他。”
“第七十三烈士?”
“第七十三烈士。”
“这是一个伟大的、宽厚的构想,不过,您把温生才当作‘第七十三烈士’,可是他没参加三月二十九啊。”
“没参加三月二十九又怎样?七十二烈士碑上名单有位‘饶辅廷’,广东梅县人,他已被捕在先,并没参加实际的攻打督署,他也没同其他人一起砍头,其他人是四月三日被杀的,他因为另案处理,到了四月八日才被杀,尸体也没埋在黄花岗,可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碑记’里照样有他名字。明明尸体不在黄花岗的,七十二烈士照样把他算进去,这怎么说?”
“哦,这真是怪事。饶辅廷死的时候三十一岁,死后不久,他太太也殉情了,他有一个儿子,叫饶兰芳,留学日本,下落不明了。饶辅廷只比其他烈士晚死五天,不可能埋在一起吗?”
“不可能。因为四月三日张鸣岐就同意善堂收拾了,四月四日忙了一整天埋下的。那时饶辅廷还没死呢,不可能等他死了才一起埋。所以七十二烈士的坟里,绝对没有饶辅廷。但在碑上名单中却有他,可见埋下的和上碑的,并不一致。饶辅廷以外,七十二烈士碑上名单又有一位徐容九,广东花县人。他参加了三月二十九,可是没打死也没被捕,反倒受伤回家了,回到了花县老家才死。徐容九没死在黄花岗,他的尸体自然也没埋在黄花岗,但七十二烈士照样有他一份,算进去了,这又怎么说?这又是埋下的和上碑的并不一致的例子。所以呀,说‘第七十三烈士’,并不以埋在黄花岗为要件,也不以名字刻上碑为要件。绝对可以来个‘烈士压顶’,由温生才做‘第七十三烈士’并且排名第一呢。”
“您说的真有道理。”年轻人点着头。“您说的真有大道理。姐果照您所说,烈士不烈士,不以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