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高案上。牌位其实也今非昔比了。按照当年在大陆的法规,明定烈士牌位“一律蓝底金字,边花纹,上加额,下设座”,到台湾后,“蓝底金字”不见了,变成简陋的木底黑字了,“边花纹”也不见了,大陆时期规定的“牌位中直书烈士姓名,有衔者具衔,左书年龄籍贯,右书殉难事由”,也一律从缺了。结果是,除了一座总招牌,诸如“开国烈士”“讨逆烈士”“抗日烈士”“戡乱复国烈士”等等酌予分类外,整个局面,变成了立体的“录鬼簿”,每个名字都失掉了介绍和线索,除非他的名字很特殊,被观光的小朋友指点给大人看。
“爸爸你看,这个人叫‘林小猫’呢。‘故林小猫烈士之灵位’,为什么烈士叫‘林小猫’?”
做爸爸的摇了摇头,低声说:“小猫老猫都一样,反正是烈士就对了。”
“什么是‘故’?”
“‘故’就是死了。”
“死了?该叫林死猫吧?”
“死人的名字不能改。”
“什么是‘先烈’?”
“先烈嘛,就是为爱国而不得好死的人。”
“爱国要爱得这样可怕吗?”
“因为有敌人逼你,非用可怕的方法不可。”
“哦。”小朋友似懂非懂着。“那我要爱国吗?”
做爸爸的苦笑了一下。“如果要在这里立个牌位,就爱爱也好。”
“我要改名什么小猫小狗吗?”
“你已经叫小鱼了,你的名字比他们好,不必改了。”
父子对话就如此告一段落。最后,他们父子走向了门槛,小朋友吃力的跨过了高高的门槛。他回过头来,一片困惑的问:
“小猫要吃小鱼吗?”
做爸爸的笑起来。
“进到这‘忠烈祠’来的,都死了,谁也吃不了谁。死人吃不了死人,只有活人能吃死人。”做爸爸的终于找到答案。
“如果我死了、小鱼死了,活猫会来吃我吗?”
做爸爸的苦笑起来。
“猫是不吃死鱼的,人才吃死鱼。”
“还有,”小朋友补了一句,“蒋总统还没死,他可以来这里吗?”
“蒋总统还没死,不是死人是不能到这个地方的。”
“如果蒋总统死了,他会不会来,也排个座位?”
“不是排个座位,是牌位,就是这上面一个个立在那里的,叫牌位。”
“蒋总统死了,会来牌位吗?”
“蒋总统人说是‘民族救星’,应该会来吧!”
“救星怎么会死呢?他死了,谁来做救星呢?”
“蒋总统还有儿子呀,儿子可以接班做救星啊。”
“我可以做‘民族救星’吗?”
“你每年过生日,做‘寿星’就好了。‘民族救星’还是给蒋总统的儿子来做比较好。”
“你是说我不够资格做吗?”
“也不是,而是做‘民族救星’要排队,你年纪太小了。”
“我排队时候,蒋总统儿子的儿子要来插队怎么办?”
“你可以叫警察来。”
“如果他是警察呢?”
“那你就做宪兵吧。”
“做宪兵可以每天到‘忠烈祠’操枪表演呢。”
“多好啊,做宪兵比做警察好。”
“好吧,我就去做宪兵了,又可以操枪表演,又可以抓警察。”
“宪兵只可以不被警察抓,不可以抓警察。”
“宪兵可以抓什么呢?抓个‘民族救星’吧?”
“你不要乱说,你乱说,这里的宪兵就会把你抓起来。”
“那我还是做警察吧。”
“你变来变去的,到底要做什么呢?”
“我偷偷告诉你,我要做一个不排队的‘民族寿星’。可是蒋总统先做了。”
“蒋总统做的是‘民族救星’,不是‘民族寿星’。”
“蒋总统也是‘民族寿星’,标语上都说‘蒋总统万岁’,万岁不是寿星吗?”
“你都说对了,蒋总统既是‘民族救星’,又是‘民族寿星’。”
“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是‘民族救星’吗?”
“标语上‘民族救星’只指蒋总统一个人。”
“那七十二烈士是‘民族寿星’吗?”
“他们都太早就死了,不能称寿星了。”
“那他们是什么?又不是‘民族救星’、又不是‘民族寿星’,哇塞,我知道了,他们是‘民族短命鬼’。”
最后,话多的父子二人,他们终于走开了。
一旁的老先生偷听了他们的对话,又点头又摇头、又点头又摇头。他走向了门槛、迈向了它,门槛太高了,不小心闪了一下,一个年轻人快步上前,扶住了他。
“啊,小兄弟,谢谢你。”
“老先生,您可得小心一点。这里的门槛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