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我这年纪、七十五岁。你若反过来要公道,你就痛苦了、你就自寻烦恼了。他们对你的忘恩负义、对你的冷落与现实,是当然的。如果你当年死了,他们会对你告朔饩羊,每年三月二十九一次,就是最大的安慰了,盖出‘忠烈祠’,如他们党报所描写的,大意我都背得出来,我背给你听:
这座国际观瞻所系的忠烈祠,最近业已改建,春祭时,一道大门,即感焕然一新!第一进左右两庑,乃办公及警卫处所;其后,为钟、鼓二楼。第二进正殿,供有国民革命先烈总神主。左殿是文祠,供开国、讨袁、护法、抗日、戡乱五类先烈个别神主。右殿是武祠。供东征、北伐、剿匪、讨逆、抗日、戡乱六类个别神主。右殿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古色古香,气势雄伟;纯为中国式建筑。瞻仰之后,见英灵已寄托得所,心中无限安慰!
因为心理太高兴了,在致祭之余,继续在那里多徘徊了一会儿。在对全局加多一些了解之后,又感到有些美中不足!
缘文武两祠,所供忠烈神主,约以千计,其上只写先烈姓名,而无半点事迹,使到祠瞻仰之人,对各先烈都朦胧无知,又何从生效法之念?
其实,写这篇报导的人不知道,‘只写先烈姓名,而无半点事迹’,其目的,正在使人‘朦胧无知’,以便夹带假先烈入境,若个个都给弄得一清二楚,则一切穿帮了,又先什么烈来哉?不过,小兄弟啊,听清楚,对我说来,至少左殿‘开国’中那个先烈事迹,我却一清二楚,光凭牌位上一个个名字,我就清楚那些事迹,所以呀,对我说来,小兄弟,‘忠烈祠’中这一区块是真实的,是特别对我有感应的。即使蒋介石玩出这些花样来,又有什么不好,又有什么可拒绝的,因为对我不是花样,对我是真的碧血黄花啊。就他的锅,下我的面,这就是我这老革命党的周旋之道啊,难道你要我自己去盖一座‘忠烈祠’吗?并且,附带告诉你一声,这‘忠烈祠’的旧址,原是日本人的神社啊,改头换面成中国人的,也不错啊,中间搀有假货如戴笠之流,又算得了什么呢?”说着,老先生伸手过来,拍了林光烈的肩膀。
“问题看来已不限于在‘忠烈祠’方面了,问题是整个的‘中华民国’出了问题,好像出了大窃案。”
“他们偷走了我们的革命、偷走了我们的‘中华民国’,并且把偷走的,又给弄丢了。”
“弄丢了?你指又被别人偷走了?”
“不是别人偷走了它,而是取代了它。”
“取代?您老先生指‘改朝换代’?”
“‘改朝换代’是帝王将相时代的说法、是封建的说法。从传说中的黄帝开始,到末代皇帝溥仪结束,中国一共有四千五百八十五年的帝王统治,一共有四百二十四个帝王,有正统的、有非正统的、有僭伪的。”
“‘中华民国’不是帝王统治?”
“表面上不是,实际上一应俱全,什么‘中华民国’,它有正统局面、有非正统局面、有僭伪局面,只是打着‘中华民国’年号而已。至于在‘忠烈祠’中动手脚,移入假货,只是被窃取的‘中华民国’招牌下的假戏之一而已。总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人间有你这种小兄弟在,历史真相就不会落在他们手里。”
“感谢老先生对我的期许。还有一个问题,我忍不住要问问,您来台湾干什么?‘中华民国’三十八年,一九四九,您没看出那正是它寿终正寝之年,您来台湾干什么?会不会有别的原因,没人知道的?”
老先生眼望天外,半晌不语。沉默了好久,他有点沮丧,轻声的说着,“我来台湾干什么?我啊……我来看最后一场戏,或者说,我来参加最后一段丧礼。照中国传统老规矩,这叫‘亲视含殓’,我要亲眼看它死。”
“‘中华民国’不是死在台湾吧?‘中华民国’死在它失去大陆。”
“如果在台湾能拖上一阵子,又怎么说呢?台湾占‘中华民国’的千分之三。看来美国人是不肯放弃‘第一岛链’的,美国人如帮忙守台湾,‘中华民国’这千分之三,也许会拖上一阵,甚至拖上好一阵,那可能就出现了漫长的丧礼,可有得看呢!”老先生低声说。
“就算剩下国土的千分之三,就可以号称不亡国吗?就算有千分之三没被中央政府统一到,‘中华民国’就不算亡吗?历史上可没这样宽大解释的。历史上记秦灭六国,灭韩、灭赵、灭燕、灭魏、灭楚、灭齐,‘六王毕,四海一’,于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了中国,但实际上,有个六国以外的小国卫国,却没灭到,变成漏网之鱼,这个小国,直到秦始皇死了,才由他儿子秦二世灭掉,那是公元前二一零年,已是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十一年的事了。可是,历史绝不因为有个卫国没灭掉,就说秦始皇没在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中国,因为你卫国早晚逃不掉,统一中国的年代,绝不因为你卫国逍遥在外就等你改期,这是常识;再看宋朝,历史上记宋朝开国,宋太祖于公元九六零年统一中国,但实际上,却有吴越没统一到,直到宋太祖死了,才由他弟弟宋太宗统一到,那是公元九七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