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直绳先生鉴:粤省光复,公树伟功,从前公仇,一概消释,望勿再为虏廷所惑。黄兴。’意思很明显:你李准先生,黄花岗革命时杀了我们太多的革命党,可是广州光复时,你终于倒向了我们。过去种种公仇,一笔勾销了。如今清朝皇帝尚未下台,南北拉锯,北方一定还要拉你,你可别动摇啊。黄克强这封电报,把革命党的立场简明扼要的写出来了。你是仇家,但你后功抵了前过,我们是不记仇的。我张鸣岐虽然不像李准那样会‘反正’,但我的立身,也没有使七十二烈士恨我的余地。唉,七十二烈士要恨什么,该恨的可多着哪,何必恨我呢。三十八年过去了,我也七十五岁了,我觉得我该来看看他们。‘时光容易把人抛’,也容易抛走情仇恩怨。三十八年前,我在广州服务,我的一点经历,也许可以见证这段往事,所以我来了。所谓见证,其实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心愿,姑且算还愿吧。‘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来日无多,以后恐怕也难再来了。”
“还愿?你的话里有玄机呢。”
大官人盯住对方,叹了一口气。“三十八年来,午夜梦回,我常常想起我年轻时候做的事,有时候理道气壮,有时候心头不安。如今我老了,老得越来越能心平气和的看待,知道不久大家同归于土。我三十六岁做封彊大吏,当时是中国最年轻的总督,但我的生涯也就停格在这里。我一生彷彿只做了一件事,并且,还不算成功的事。在这件事中,死的人反倒成功了,活下来的就说不清了。因此,我虽活了下来,却彷彿追随死的人死去了,彷彿要用一起死去来证明我并不失败。所以啊,今天不是生者来凭吊死者,而是同归于死,死者在认同生者。七十二烈士死而有知,将发现我是他们的知己、是求仁得仁的成全者、自足者,我在三月二十九日清早六点前来,会比上午十点来的那些广东各界公祭黄花岗的场面更引人动容吧?记得黄克强写的那首《蝶恋花 吊黄花岗》吗?让我在黄花岗上背出听听吧:
转眼黄花看发处,
为嘱西风,
暂把香笼住。
待酿满枝清艳露,
和香吹上无情墓。(网上查为“和风吹上无情墓”)
回首羊城三月暮,
记血肉纷飞,
气直吞狂虏。
事败垂成原鼠子,
英雄地下长无语。
这词写得真好,‘英雄地下长无语’,多么希望他们听到地上有两个人的谈话内容。两个人,一个是使他们变成烈士的老仇家,另一个是姓名保密的神秘人士,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九日清早,这位神秘人士第一次登上岗来,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跟七十二烈土的关系,一定不简单、不简单。你老弟啊,萍水相逢,终需一别,就此再见了。”
大官人又伸出了手,窥视者没有犹豫,跟他握了。大官人转身下岗,他半伸手臂,打着招呼,但是没有回头。
进了汽车,秘书从前座扭过头来。
“大人知道他是谁吗?跟大人谈了这么久的。”
张大人摇摇头。
“我在下边等大人的时候,正好碰到管烈士墓园的主任。主任看到坐轿车来的大人一定有来头,特别跑过来打听,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老爷这么早到这地方来,一定有特别原因。是不是要跟来得更早的那位‘活烈士’聊聊啊。我问什么‘活烈士’,主任说你们不知道他是谁,我们却都知道他,他这位先生,每年三月二十九一定来,一来就待上一上午。大家都很好奇。十年前,他被认出来了,原来他是当年参加黄花岗起义的一分子,还是敢死队长之一呢,原来他旧地重游,每年一次的旧地重游,说重游,太不对劲了,该是旧地凭吊才对。我问主任这位先生叫什么,他说叫‘莫纪彭,纪念的纪、《彭公案》的彭。我问可有人陪他来,主任说从来没有,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人陪他,也没有车。”
“你说这个人叫什么来的?”
“叫莫纪彭,纪念的纪、《彭公案》的彭。”
“噢,”张大人想了一下,“我似乎有个印象,有这么一个人。他参加过黄花岗之役,没死、逃掉了。鼎革以后,假革命党当了家,他这种人给挤掉了,没再听说过他,他出局了。三十八年后,他竟重新出现在广州,上了黄花岗,哦,原来是他。”
“报告大人,不只三十八年后,主任说这位莫先生年年三月二十九出现。主任说担任墓园主任已经十年了,十年前接手的时候,前任主任就告诉他,有一个怪人,每年三月二十九都来流连不去。墓园主任办移交,好像这位怪人是他们移交项目的一部分,今年三月二十九又到了,这个怪人一早就来了,可是没想到又来了一位坐轿车的,主任有点纳闷,就过来跟我聊上了。”
“哦,”张大人一脸困惑。“他每年三月二十九都来,为什么?为的是什么?今天恰巧碰到我,聊了那么久,聊天时,我报了自己名讳,给了他一张名片……”
“大人啊,我可以想像他接下名片的表情了。”
“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