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所面对的风险,是官场上最高的,一言不合就掉了脑袋,这种事遭遇到的概率极低。但赵道德在这件事情中所体现出来的智慧,也是官场上的老世故老乡愿所无法达到的。
在官场上,任何一个掌握权力的人,都和高洋一样,因为身居高位,所以会感受到决策时的强大压力,一旦决策失误,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为此事负责。高洋的这种表现,就是外界的强大压力与内心的极度放纵糅合在一起,导致了他人格的崩溃。历史上,几乎所有的暴君,都是因为人格崩溃而出现了行为乖张的举止。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急需重建自我人格,在和这一类状态的人物打交道的时候,如果没有考虑到这个因素,那么你就会失败。
在高洋面前,还有一个劝谏的典御史李集,他却在这个过程中失败了,丢掉了自己的脑袋,而赵道德却没有。这两个人的区别就在于李集的劝谏纯粹是无的放矢,而赵道德的劝谏,却恰好击中了疯皇帝的脉门上,其言其语有助于高洋自我人格的重建,所以高洋立即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心理依赖。
有心机的大臣劝谏,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脑袋,如果脑袋保不住,那就用脑袋换取清名。这一类大臣考虑问题的出发点,纯系是从自我出发,丝毫不理会疯皇帝高洋的心理需求。在这种情况下的劝谏,所说所谈,其言其语,无非是强迫高洋做一个明君,可这活如果高洋干得了的话,他至于疯掉吗?正是因为高洋无力面对复杂的政局,化解不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所以才需要群臣们帮忙,可是这些大臣张嘴闭口,全无半点建设性的意见,这只能让高洋感觉到更大的心理压力,疯得更厉害。
而赵道德只不过是提到了高洋的父亲,这就让高洋在绝望中迅速地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多么希望父亲还在世,能够指点他,帮助他化解心理的压力。正是因为有这种隐秘的心理需求,他在内心深处,立即将赵道德与他的父亲等同起来,这就赋予了赵道德教训他的权力——父亲打不争气的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纵然高洋是个疯皇帝,在这种情况下,他最多也只是撒腿逃走,反抗的心思,那是绝对不敢有的。
这样我们就揭开了心地纯净的年轻人在官场上能够获得成功的奥秘。这秘密就在于,这样的年轻人,在官场上最易于激发起老前辈们的父爱,视之如子侄,爱护有加。例如大明末年,史可法入京赶考,到了京师之后,卧睡于一座破庙中,恰好士大夫左光斗途经于此,翻阅了史可法的书稿,对这个勤奋的年轻人油然而生出莫名的好感,于是到了考场之上,大笔一挥,史可法就登龙官场了。此后,朝中士大夫与太监阉党展开了决战,却因为明熹宗昏庸,左光斗及朝中知名士大夫悉数下狱。史可法不敢直面与阉党为敌,就易装为乞丐,去监狱里探望恩师,被左光斗破口大骂逐出。左光斗之所以骂史可法,那是因为他在心里将这个年轻人视为自己的儿子,担心他受到自己的株连。正是靠了这些知名士大夫的提携和保护,史可法才成名天下。
明代的史可法,与北齐时代的赵道德,其成功的心法别无二致,区别只在于赵道德替代了北齐高洋父亲的角色,而史可法替代了清流士大夫左光斗子侄的角色。这两条心路的成功,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赵道德与史可法的心地纯净,倘若有丝毫的杂质,也无法获得对方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