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时无论是胡兰成或是赖雅,与张爱玲的相恋相依都已成往事,一切都回不去了,这是“铁打的事实”。但它却成为张爱玲内心生活的一部分,就如她说的“也许爱情不是热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因此其间无论经过多少扭曲变形,其原汁原味总在其中。
而相对于世钧和曼桢的叔惠和翠芝,张爱玲在改写后,已不像原有的那样实在,他们的相聚是在一种虚幻飘渺的氛围中,留下扑朔迷离的空白,张爱玲似乎有意拿他们和世钧、曼桢做一个参照。张爱玲这样写着:这时候灯下相对,晚风吹着米黄色厚呢窗帘,像个女人的裙子在风中鼓荡着,亭亭地,姗姗地,像要进来又没进来。窗外的夜色漆黑。那幅长裙老在半空中徘徊着,仿佛随时就要走了,而过门不入,两人看着都若有所失,有此生虚度之感。张爱玲此时的心情,恐怕正如她在《不幸的她》刊于一九三二年上海圣玛丽亚女校年刊《凤藻》总第十二期,当时张爱玲是初中一年级,新文学史料家陈子善先生发掘此文,并认为是张爱玲的处女作。一文中所说的:“别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无论怎样,我们总有藏着泪珠撒手的一日。”虽是明知“当爱已成往事”,但张爱玲还是那样缠绵而百感交集!她写着:“他在绝望中搂得她更紧,她也更百般依恋,一只手不住地摸着他的脸。”是世钧,还是兰成?我们何曾看过张爱玲笔下有这样动人而凄美的描写,也惟有这一次了。
其实胡、张之恋的某些情节,早已在张爱玲的电影剧本《不了情》及据之而改写的小说《多少恨》套用过。由电影片名和小说篇名,就已点出是因为有“不了情”,才产生“多少恨”,“爱”与“恨”原是一体的两面。司马新在《张爱玲与赖雅》一书中,更指出:“……可是令人吃惊的倒是故事与张爱玲的真实生活十分相似。女主人翁二十五岁,与张当时的年龄相仿,也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女人(四十年代上海的年轻女子能自立的并不多,当然张是远更成功)。张在老家原来的名字既不是爱玲,也不是英文Eileen,这些都是学名,她的原名是煐,家中老亲都是这样叫她的。(在她给姑姑的信上,她都签名为煐。)读着与茵相近,而以上海方言发音则相同。于是,煐就变成家庭中的茵或家茵电影和小说女主角的名字。
“……然而小说中的夏先生可丝毫没有反派角色的劣迹,他为人正直、和蔼、关心人,对家茵的爱忠贞不渝。男主角之姓自胡(异族)转到夏(中华),可能也不是偶然。小说中的反派角色已转换成由夏太太和主人翁的父亲来担任。因此《多少恨》与张的真实生活既相似又相异。真实生活中,她的婚姻了断了,她的爱也了断了,因为胡兰成已不值得她的爱;《多少恨》中,恋爱是结束了,但是相互的爱却仍完好无损。真实生活中,胡是破坏婚姻的反派角色;《多少恨》中,两个局外人引起了姻缘的破坏。真实生活中,张是因胡两次背叛她,而不得不与他分手;《多少恨》中,是家茵主动与夏分手并出走到厦门。……胡多次背叛她的事实是难以使她无动于衷的,于是通过一种变形过程,只把胡兰成身上有吸引力的部分,投影到了小说中的主角夏先生身上,使夏先生变成值得女主人翁为他奉献爱心的人。因此,恋爱虽然结束了,爱心却没有结束,电影片名‘不了情’,明白地暗示这层意思。”
总之,我们从张爱玲的不断改写中,追索她如何在“虚构”的小说中,渗入她自身的“真实”故事,但亦不能“刻舟求剑”、穿凿附会地分不清创作和真实究竟是两码子事。但无可讳言的,胡、张之恋,确实在她的旧作新魂中,留下了陈迹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