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的时候依然是先尽着男人和孩子们,女人们辛苦了一上午,还要等男人和孩子们吃完,腾出地儿,她们才上桌,她们生活的目的似乎就为了给男人和孩子做饭。
电视开着,吃饭的人东一句西一句地闲扯着,偶尔瞟一眼电视,并不看剧情,只是在寻找里面的明星,然后交流这些明星的八卦,哪个男演员是靠吃软饭出名的,哪个号称未婚的女演员孩子已经多大了。这些谈话也是有节奏的,每说到节奏点儿上,男人们就拿起杯喝酒,然后到了下一个点儿上,开始抽烟,针对手里烟的味儿道也能扯出很远。
何小兵觉得这种生活有一种天然的魅力,虽然当事人自己不觉得,但没有融入进这种生活里的人,作为旁观者,会羡慕他们能在这种简单与平庸的生活中获得乐趣。
孩子们吃饭快,吃完给女人们让地儿,他们出去玩儿。何小兵开着车,带着弟妹去唱歌。车从姥爷家拐出来,经过一处院门的时候,那儿有一块多年来一直埋在土里的大石头,何小兵看了覍得少点儿什么。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了,少了一个人。
以前这块大石头上总坐着一个傻叔叔,他总在何小兵每次去奶奶家的路上向他微笑,不仅向何小兵微笑,他向所有路过的人微笑,笑容灿烂,眼睛明亮,面庞黝黑——常年坐在这块儿石头上被太阳晒的——一年四季裹着一件不知道本身就是黑色的还是因为脏了才黑的棉袄。夏天,棉袄里面什么都不穿;冬天,棉袄里面还裹着一件棉袄。除了管他叫“傻子”,大人和小孩们都想不出对他更好的称谓。
有一次,何小兵和姥爷家的邻居小孩们玩弹球,傻子就坐在石头上,咧着嘴看着。那次何小兵把自己的玻璃球都输了,沮丧地回了姥爷家,看了傻子一眼,傻子冲着他笑。何小兵觉得傻子真讨厌,自己的玻璃球都输没了,傻子还笑。
没过多久,何小兵在去姥爷家的路上碰见推着三轮车卖冰棍的,买了一根,一转身,看见傻子正对自己笑,笑得何小兵毛骨悚然,觉得傻子既可怕又可怜,天那么热公还穿着棉袄。何小兵走上前,把冰棍给了了傻子后,赶紧跑了。几天后,何小兵从这里经过,傻子向何小兵招手,何小兵走过去,傻子从棉袄里掏出东西攥在手里,笑着向何小兵伸去,何小兵不敢接,跑开了。
又过了几天,何小兵去姥爷家再次路过这里,离老远就看见傻子冲自己笑,何小兵想低着头从傻子身边过去,但傻子“咿咿呀呀”地叫开了,何小兵抬起头,看见傻子又在向自己招手,从棉袄里掏出东西,伸出手。何小兵鼓足勇气走过去,伸手去接,傻子松开手,在东西即接落下的一瞬间,何小兵又害怕了,赶紧把手缩回,几个被阳光照耀得晶莹剔透的玻璃掉在地上,“噼啪”作响,滚向一边,何小兵一愣,看向傻子,傻子捡起玻璃球,又递给何小兵并冲着他笑,这笑容,和平时晒太阳的笑容不一样。
从些后,何小兵每次去姥爷家,夏天都给傻子买一根冰棍,冬天给傻子买一块烤白薯,傻子则会时不时地从怀里掏出一些洋画儿,烟盒等东西给何小兵。
何小兵去北京上大学之前,去姥爷家,还看见过傻子坐在石头上。那时何小兵已经长大了,不再给傻子买东西吃了,但是他也会冲着傻子笑,而傻子还动不动就从怀里摸出什么试图给何小兵,何小兵笑着摇摇头走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傻子就不见了,上回姥爷去世的时候,何小兵也没有看见傻子。何小兵问弟妹们,傻子哪儿去,弟妹们告诉他,傻子死 了,死了好几年了,人们都说从此路上少了一道亮丽的风景。何小兵听完心里酸酸的,他想起了那几个早不知道被他丢到哪去了的玻璃球。
从后视镜里看着空空的石头,何小兵恍惚觉得,傻子就坐在那上面,裹着黑棉袄,晒着太阳,正冲着他笑。
到了练歌房,弟妹们轻车熟路地进了包房,点歌,开唱。十几岁的小孩,把情歌唱得深情款款,手捏着麦克,摇头晃脑闭眼睛,表情陶醉,而且还是标准的粤语,但唱完最后一句,紧跟着来了 一句,“哎呀妈呀,累死我了”,又暴露出浓生的家乡口音,很难想象这两种声音是从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
这里没有何小兵想唱的歌,麦克风在弟妹们的手中传来传去,何小兵坐在他们中间,就当陪着他们玩儿了。看着他们唱得那么投入,何小兵心里很愉悦。
表妹一边唱歌一边趁着间奏的空隙联系着正在约会的表哥,发短信让他带着对象过来玩。过一会儿表哥真的过来了,就一个人,表妹问他对象呢,他说对象不好意思来。接下来,就没人唱歌了,开始审问表哥的对象的进展,无论是已经毕业还是正上中学的,都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表哥被问得也很高兴,这已成为他们生活的乐趣,似乎早日找到那个和自己相伴一生的人,对他们来说是最美妙的事儿。
唱完歌,何小兵拉着弟妹们回到姥爷家,屋里正支了两桌麻将,男人一桌,女人一桌。男人那桌气氛沉闷,玩儿得大,都面色凝重,女人这桌嘻嘻哈哈,更像是在哄孩子,何小兵四岁的侄子也在牌桌上,只负责抓牌,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