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站时,战蔚才醒过来。她看见自己的头枕在我肩上,立刻挺直了身子。下车后,她有些惆怅地说:“如果以后每天都这样开心就好了。”我恩了一声,心里有一丝慌乱。
战蔚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手帕不见了,进房门后她就直接去洗漱,从卫生间出来时,我看见她长发上扎了一块新的手帕。
那夜,我睡得很晚。手帕就压在我的枕头下,淡淡的樱花香荡漾在夜色中。
战蔚复试发挥失常,名次急剧下滑;更惨的是,由于是同等学历,复试还没有开始,她就输在了起跑线上——按照校方规定,同等学历考生要被扣去10分基准分。这样一来,原本排名很靠前的她,一下子又变得岌岌可危。我很想对她说,跟我走吧,可是,我一介穷困书生,拿什么来维持安定的生活?拿什么来呵护她赢弱的双肩?
终于,五月到了。我被录取,战蔚落榜。
九月,我如愿跨进w大的校门。但是,我并不快乐。
我永远记得战蔚离去的那一天。那一天我一大早就出去了,战蔚留在家中整理稿件。傍晚我回到家,发现她的房间空空如洗。在客厅桌子上,放着w大的录取通知书。
我去战蔚所在的杂志社找她。他们告诉我。战蔚辞职了,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我静静地读了三年书,毕业后到广州一家高校工作。闲暇时我给时尚杂志写文章。那天,我看见一家山西报纸的约稿函。编辑的网名叫“樱花梦”。
这个网名像一粒火种,瞬间将我的记忆点燃。那漫山的樱花,那张掩映在樱花中的笑颜,似乎近在咫尺,又远隔天涯。
我给“樱花梦”写了一封电子邮件,我对她说了一个男子怎样将那个秘密细密绵长地缝在记忆里。
不久,我收到了一封平信。信封上娟秀的字体是我所熟悉的。我在同事讶异的目光中哆哆嗦嗦地拆开信封:
“回到山西后,我在一家报社工作,生活依然不安定。当时,报社老总的侄子对我很好,可我不喜欢这个人。我经常梦见自己坐在考场里,门突然被推开,有人抢走我的试卷,我大汗淋漓地醒来。檫掉眼角的泪水,我对自己说,就这样吧,一切都结束了。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报社解决了我的编制,我渐渐远离了青春时代的梦想。
“我一直想告诉你,在赏樱花回来的那个夜晚,看见你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白色手帕,我就开始一直在等待。我以为,你会在某个时刻把手帕还给我,并且对我说一句可以安定我一生的话。可是一直等到复试结果出来,我落榜了,你都没有找我。其实那时,我心里的希望仍然没有泯灭,依然在等待,因为我不相信你是一个世俗的人。但我终究没有等到。
“你的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是我帮你签收的。在看到那张印着w大校徽的红色信封时,我突然意识到你我之间已经有了距离。终于,我被自己古怪的自尊和矜持打败了。我用了好几个月,让自己确信,你是不会拿着手帕来找我了;我又用了好多年,来将你遗忘。其实,这样也好。真的,这样也好……”
往事穿越无涯的时空,潮水般猝不及防地将我淹没。恍然间,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些包裹在手帕里的樱花,我仿佛又闻到了在黑夜中暗涌的花香。我多么想告诉战蔚,我们的错过,只是缘于命运的捉弄。那个不曾开启便已凋落的樱花梦,在岁月的叹息中寂寞转身,留给我一抹如此静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