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期"的民国不仅是"党国",而且是"军国"。因为国民政府也好,国民政府的五个院(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考试院、监察院)也好,都要受军委会钳制。军委会即军事委员会,原本是国民政府的直属部门。1937 年,国民政府根据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会(中常会)的决定,宣布由军事委员会(军委会)委员长行使海陆空最高统率之权,同时还授权军委会对党政军统一指挥。于是军委会就不但管军(军事), 还管政(行政)、管党(党务),俨然政府之政府(太上政府),中央之中央(太上中央)。至于军委会的委员长,我们知道,一直就是蒋介石。而且,他也曾担任过国府主席(1928 年),兼任过行政院长(1930 年)。显然,这位蒋委员长,是孙中山去世以后国民党的柱石和灵魂;他的党国和军国,则无妨看作一个有民国之名无民国之实的"后帝国",一个由不叫王朝的新王朝,我们通常称之为"蒋家王朝"。尽管这个王朝实际上是支离破碎、四分五裂的,中国在他们手上也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过,但不等于就没有帝国遗风和王朝气息。实际上,当国民党像对待"先帝"或"太祖"一样,将孙中山奉为"国父"时,这些意思就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了。如此看来,共和绝非易事。更何况,我们还错过了好几次机会。
第一次是"东南互保"。
1900 年5 月,慈禧太后以大清帝国的名义向世界各国宣战,八国联军登陆天津危迫京城,朝廷号令各省驻军进京"勤王"。然而手握重兵的山东巡抚袁世凯,却与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闽浙总督许应癸、铁路大臣盛宣怀和署理两广总督的李鸿章等疆臣互通声气,声称廷谕为"矫诏",拒不从命。不但不从命,相反,李鸿章、张之洞等人还擅自与敌国签订条约,相约"互不侵犯",公然置清廷生死于不顾。更有甚者,张之洞等人还暗中策划,万一太后与皇帝在战乱中罹难,东南诸督抚就共推李鸿章出任中国"总统"以主持大局。这就是近代史上有名的"东南互保"。
毫无疑问,抗旨,在历代王朝都是抄家杀头的大罪。私立"总统",就更是要株连九族的。张之洞们胆敢如此,显然是有恃无恐。原因就在于,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朝廷仅仅依靠满人力量已无法镇压,只好大量启用汉族官僚(如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而且,出于战时的需要,又不能不把许多原本属于中央的权力下放到地方。其结果,一是各省督抚的汉族化,二是地方势力的独立化,三是国家军队的私人化,比如曾国藩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袁世凯的新军,便实际上都是封疆大吏的私人军队。他们首先是听命于长官,其次才是效忠于朝廷。朝廷对于地方,已是鞭长莫及;地方对于朝廷,则无疑尾大不掉。拥有相对独立财权、人权、政权、兵权的督抚,早已和地方士绅结成利益共同体,俨然独立王国。诸侯割据的局面,其实暗中已然形成。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因为地区与民族和平联合,中央和地方妥善分权,拒绝绝对主义的中央集权,正是共和的内涵之一。我们知道,张之洞、刘坤一、袁世凯等人,都是手握兵权、坐镇一方的实权人物。他们的政治见解,又与李鸿章不尽相同。这就再好不过。因为这样一来,即便李鸿章出任总统,他也只能和这些人共治共享,不敢独裁。这些汉族督抚们拥有实力,敢于共和;互相制约,只能共和。东南互保,李代桃僵(由李鸿章替代犹如僵尸的清朝皇帝),联省共和,岂非夭赐良机?可惜未能如愿。
第二次是"联省自治"。
1920 年7 月,湖南谭延闿首倡联省自治,并于1922 年l 月1 日开始实施省宪。这个倡议,得到了众多地方实力派的支持。除粤军总司令兼广东省长陈炯明和广东省议会外,支持者还有四川、浙江、云南、广西、贵州、陕西、山西、山东、江苏、江西、湖北、奉天、安徽、甘肃、直隶等省的政府、总司令或省议会。知识阶层更是连声叫好,支持者众,因为它体现了共和制度的精神。实际上,孙中山也曾有过类似主张。辛亥革命爆发后,孙中山在巴黎接见记者时就曾说,中国"面积实较全欧为大。各省气候不同,故人民之习惯性质亦各随气候而变异。似此情势于政治上万不宜于中央集权,倘用北美联邦制度实最相宜",并称"舍此别无他法也"(《 孙中山全集》 第I 卷,第562 页)。1912 年元旦,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亦发表宣言,称"今者各省联合,互谋自治,此后行政期于中央政府与各省之关系,调剂得宜,大纲既挚,条目自举"(《 孙中山全集》 第2 卷,第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