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认为我们没有受抚的诚意?杨嗣昌坚持道:这是交换条件!我们不心狠手辣一点,“流匪”就会对我们心狠手辣!
但是杨嗣昌万万没有想到,他短短的一句话,竟会深深地刺痛一颗帝王的心。
你把我说得如此狠辣,那我的仁慈之心到哪里去了?“流匪”猖獗,总是我做君父的不爱惜民力所致。杨嗣昌,你如此心狠手辣,是只针对“流匪”还是本性如此?
杨嗣昌傻了。
杨嗣昌呆了。
杨嗣昌痴了。
他知道圣心难测,但他并不知道圣心如此脆弱。如此——矫情。
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计划是皇上钦准的,既是围剿计划,想必皇上钦准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仁慈之心。到底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皇上突然大发慈悲呢?
皇上对张献忠大发慈悲,可张献忠如果阉割了皇上的慈悲,那受惩罚的可就是主抚的熊文灿。当然还包括他杨嗣昌。因为杨嗣昌是熊文灿的直接责任人,是他推荐的他,又是他指挥的他。任何时候杨嗣昌都要承受命运的苦果,大明二十二条军规之第二条:将在外听了皇上的话采取行动后后果自负。
杨嗣昌一声叹息。一旦张献忠受抚,那就等于在大明的军队内部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引爆他杨嗣昌什么时候粉身碎骨。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别逃离,杨嗣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的密码在他身上重新整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无他法,除了发出一声连崇祯也难以察觉的叹息声。
而崇祯则在静悄悄地等待他人生又一个春天的到来:笑看张献忠受抚。
张献忠受抚的时候,熊文灿不是没感觉出一丝杀意。
在谷城举行的受降仪式上,张献忠不怒自威,他的身后整支部队没有发出一丝的声音,连马都不敢嘶鸣。
熊文灿把这归结为张献忠的匪气。
张献忠部队的匪气。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支部队其实都是有气质的。
张献忠部队的气质就是匪气。
而匪气是瘆人的。
但熊文灿是不会管那么多的。张献忠部队只要受降,那么曾经的匪气就可以转化为杀气为我所用。
熊文灿的脸上也不怒自威。
他在跟张献忠叫板。
人世间有很多事是要叫板的。只有叫板才能叫出价值、尊严、情感和气质。
熊文灿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比张献忠有气质。
因为张献忠是一个归降者,是一个失败的男人。他的身后,十万男人是阳痿的;而张献忠自己也只能算是失势的英雄。一个失势的英雄能有什么气质呢?
至于他熊文灿,毫无疑问正在雄起,虽说个子矮了一点,那完全是种族遗传的问题,谁叫自己是南方人呢?但要说精神气质,他完全超越了张献忠。
这就够了。
在这个时代,有几个男人可以超越张献忠?!
熊文灿很是威严地看了张献忠一眼,却又马上挪开视线。
太可怕了。
眼睛。
张献忠的眼睛。
张献忠牛卵一样的眼睛。
张献忠充满杀气的牛卵一样的眼睛。
张献忠貌似温顺却充满杀气的牛卵一样的眼睛。
熊文灿的心跳得很快。他镇定了一下,然后很严肃地告诉张献忠,归降是欢迎的,任何时候归降都是欢迎的。但是归降要有诚意,要服从安排听指挥。
张献忠好像竖起耳朵的一匹马一样纹丝不动。
熊文灿继续往下说,十万人归降我们只能消化两万,也就是说这两万人可以领到军饷,编入我方部队。剩下八万就地解散。
张献忠依旧像竖起耳朵的一匹马一样纹丝不动。但是在他身后,十万人开始形成巨大的声浪。
这是不解的声浪、质疑的声浪、困惑的声浪。这声浪真的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令人心荡神移。
安静!安静!!
熊文灿自我感觉声音很大,却很快发现他的声音一下子就被声浪给淹没了。
张献忠伸出双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声浪立刻就消失了。
这就是杀气!
这就是不怒自威!
熊文灿轻叹一声,觉得自己到底还欠火候。
张献忠提条件了。他对熊文灿说,十万人是不可分割的,是一个整体。但这个整体决不反朝廷,希望朝廷也不要将他们视为反贼,不要搞分而歼之那一套。只要朝廷给他们十万人的军饷,他们愿意为朝廷守边疆。
熊文灿觉得,张献忠求抚的态度是好的,心情也是迫切的。但是十万人所需的军饷实在是太多了,不是他这个五省军务总理可以拿得出来的,并且说到底,这个事情不是他可以定的。
因为朝廷不是他的朝廷,而是皇上的朝廷。皇上心里怎么想,那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只能等待。
人生的很多时候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