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御史,但绝成不了一名合格的将军,尤其是陕西三边的总督。
陕西三边是什么地方,那是虎狼之地。流民造反,士兵哗变,是大明局势最混乱的一个地方所在。
靠什么收拾残局?总督杨鹤展开了非职业军官的思考。在杨鹤看来,解决陕西三边的问题,办法无非是两个:一是剿;二是抚。剿要有兵,抚要有银,目前来看,条件都不具备。
但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否则陕西三边的棋就是死棋。事实上,作为一个曾经的御史,一个军事的门外汉,杨鹤本能地倾向于抚。抚有施仁政的含义在里面,又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是髙超的外交艺术,是一个温情的、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经边策略。说到底,这是一个动嘴皮子的活,这样的活,杨鹤喜欢,也擅长,但是剿就不同了。它是暴力,是生灵涂炭,是仇恨和因果轮回,说到底是一个纯技术活,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这样的活,杨鹤不喜欢,也不擅长。
不过,真要抚的话,需要朝廷拿出一大笔钱来解决流民的生计问题。这个,皇上会同意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杨鹤上疏了。他说延安一府十九州县,造反的流民怎么剿也剿不定,原因在哪里呢?就在于咱们抚,就要真心实意地抚,真金白银地抚。在抚民这个问题上,光喊口号是不行的。咱们这是要抚民不是愚民。咱们解散造反的流民之后,必须要让他们吃上饭,穿上衣,那就要给他们买耕牛、种子,要让他们自食其力,要让他们觉得生活有奔头。换个文绉绉的说法,那就是心头要常常涌起希望感而不是绝望感。这样,他们才不会再次选择造反。正所谓抚局既定,剿局亦终。
崇祯接到杨鹤的奏疏那真叫一个喜忧参半。喜的是杨鹤对解决陕西困局有了新思维,自己没看错人,很好。忧的是,杨鹤一上任就开口要钱,这不好。抚是可以的,但要钱不好,很不好。别说朝廷现在没钱,有钱也不能随便给啊。这几十万造反的流民每人要买耕牛、种子,弄不好还要替他们盖房娶媳妇,那得要朝廷花多少钱啊。朝廷给他们这些钱,是不是有花钱买平安的嫌疑呢?再说了,朝廷现在欠各边防部队的兵饷海了去了,如果到头来当兵的没拿到钱,造反的流民却拿到了安置费,这局势还不大乱啊?大家都不给,还能保持一种动态的平衡,可我这屁股只要稍微一坐歪,老母鸡会变鸭,当兵的转眼会成土匪——这他奶奶的太有可能了。
崇祯在犹豫,但局势的发展却由不得他犹豫了。
新任陕西巡抚练国事报告说,庆阳、平凉酷荒,西安、凤翔危急,甘肃、宁夏军心动摇,为挽救时局,不给银子是不行了,给还不能小给,没几十万怕是要生激变。兵部职方司郎中李继贞上疏说,皇上若以数万金钱救活数十万生灵,而农桑复业,赋税常供,所获不止数十万。为了打消崇祯的顾虑,李继贞还进一步指出,咱们要抚的不是“贼”,而是那些饥民当中从“贼”的人,已从“贼”的毕竟数量有限,未从“贼”却想从“贼”的却是难以计数。皇上啊,现在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将“贼”与从“贼”的人区分开来,那真叫一个后患无穷……
这两个人,说话的角度不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银子。崇祯疲倦地闭上眼睛,感觉有无数双手伸向他问他要钱……钱!钱!钱!……看来钱不给是不行了。要几十万,没有!最多最多,也只能从我的私房钱里拿个十万出来。说好了,这十万是安抚流民的钱,所欠兵饷嘛先放一放——毕竟大部分部队还是没闹嘛,只要当兵的还没变成土匪,这事情就有的商量……
唉,一地鸡毛,一地鸡毛啊!崇祯揉揉太阳穴,感觉他的人生真是烦恼透了。
但是,钱给了,流民问题却并没有得到解决。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比如爱情。
比如国家的安宁。
国家不得安宁,崇祯又怎么能安宁呢?
陕西方面关于杨鹤的小报告不断地飞来,说杨鹤招抚政策实施后,虽然有王子顺等匪首来降,但是主匪王嘉胤却仍旧掳掠延安、庆阳一带,杨鹤一意主抚,任其作为,甚至隐匿不报;一些流匪假意来降后,杨鹤发给他们免死牌,结果这些人拿着免死牌横行乡里,无恶不作,地方官竟无可奈何……
不仅是陕西官员打杨鹤的小报告,在京的言官也是死抓杨鹤的小辫子不放。刑科给事中常自裕、工科给事中顾光祖分别上疏弹劾杨鹤听任“流贼”攻城略地,却从不调兵遣将予以还击,致使生灵涂炭、民心思乱。
这些小报告,崇祯刚开始是不屑一顾的。
崇祯心想:说事容易做事难。杨鹤主抚是我崇祯同意的,反对他主抚就是反对我崇祯的决策,但是杨鹤是不是也有问题呢?主抚是说抚是主要的,但抚的同时也别忘剿啊。所谓软硬兼施,所谓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讲的都是一个道理——搞任何事情,都讲究个阴阳两面。杨鹤,就是阳有余而阴不足。但是那些打小报告的人呢?阴有余而阳不足!
崇祯用鼻孔重重地出了口气,觉得世事纷繁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