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挑刺,难啊……都知道痛,都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可为什么就不能忍痛将刺给拔了呢?王都!你还不知罪吗?!
王都就像中标了一样:皇上……这几十年的陋习也该有个了断了。了断了断,搁谁身上不是了断,皇上认为我有罪,那我无话可说……
崇祯冷笑:听上去你心不甘情不愿嘛!
王都沉默。这时候御史高赉明跳出来力顶。高赉明太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了,此时不顶,更待何时。
髙赉明表示,作为御史,他知道王都是清白的,王绝对没有主动拿回 扣的想法。吃拿卡要与王都无关。至于工部的官场潜规则,这不是王都一个人可以破除的。这次拿回扣事件,他和王都都已做了调查,也都留有人证物证,确确实实是想等事情有所了结后再上奏圣上,只是张凤翔手脚比较快,先将此事告知了皇上,但这并不等于他们就心存欺瞒,无所作为了。
心存欺瞒,无所作为。崇祯心里默念这八个字,觉得高赉明真是天机尽泄。
崇祯心想:这八个字说得好,好就好在它符合中庸之道,好就好在它反话正说。什么叫“并不等于”,那叫修饰,那叫矫情,那叫“完全等于”!
王都却感受不到崇祯的气场。
他以为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他以为崇祯的目标是张凤翔。他希望自己能侥幸逃脱,在皇上巨大的手掌拍下来之前,他可以顺着他的指缝从容遁去。他趁势给皇上出主意,建议他老人家从此大大削减工部的“免票”——此后毋轻给领状,轻出免票,则财赋自足,更不必多派小民。
崇祯笑了,呵呵,这不是不让工部做事了吗?工部轻松了,你也轻松了,腐败自然也少了,但朝廷吃什么?什么财赋自足?见你的大头鬼去吧!
王都也笑了,因为他看见崇祯笑了。但很快,王都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崇祯在冷笑。在王都和高赉明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凝固之时,崇祯动用了锦衣卫。
不过,崇祯没有想到,反腐之路竟会如此艰难。
锦衣卫还没有把王都和髙赉明带走,钱龙锡等三个辅臣却跪地求情了。
原因只有一个:工部给回扣确是陋规,但罪不在王、髙二人。
如果不分青红皂白让这二人当替死鬼,则大明官场以后将人人自危。
不错,皇上是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但皇上也要讲道理的。
不讲道理的皇上即便不是昏君,那也绝不可能是圣君。
三个辅臣跪地不起。
一副卫道的模样。
崇祯心里却杀心已起。
这些人,为自己在考虑。什么“工部给回扣确是陋规,但罪不在王、高二人”。罪在陋规而不在具体的人身上,那陋规何时可破?人人顶着陋规的安全帽中饱私囊,谁为大明江山负责?这江山真成我崇祯一人的了。而你们谁都不愿意当替死鬼,谁都担心以后人人自危!呵呵,这算盘未免打得太精了吧?
崇祯漫不经心地道:你们三个……还打算为王、髙二人求情吗?
三辅臣:皇上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那你们就跪着好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皇上……你不能这样啊!
崇祯阴阴地道:我崇祯想怎样,难道还要三位批准吗?
三辅臣骇然:皇上误会老臣了。
崇祯:误会?你们的意思是说——我脑力不济?
三辅臣忙辩白:老臣不敢。
崇祯严厉地道:什么不敢?你们敢得很!什么事都敢劝,这事也是你们能劝的吗?
三个辅臣一下子懵了:这事很严重吗?不就是王、髙二人不小心当了陋规的替罪羊,为什么就不能替他们说两句公道话呢?
锦衣卫终于把王都和高赉明带走了,钱龙锡等三辅臣心如死水。
一切已不可挽回。
一切都荒诞不经。
这个天真的皇上以为,带走了王都和髙赉明,也就带走了大明朝的腐败。
唉,皇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其实皇上犯错不要紧。
要紧的是皇上以错为对。
要紧的是皇上自以为聪明。
他把反腐败看成一个人的表演秀了。
三辅臣的长跪在他眼里轻如鸿毛。
他在和臆想中的大明腐败进行着悲壮的PK,却不知失败早已命中注定。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危险的王朝,这是一个危险的皇上。
一切都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前进,而他却沉醉其间,深觉繁花似锦,风景肯定在远方。
三辅臣心如死水,崇祯心里却波涛起伏。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悲壮的胜利。
我打响了大明反腐的第一枪。
我必定还将打响大明反腐的N枪。
官员是靠不住的。
制度是靠不住的。
可靠的只能是帝王的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