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习惯一个熟悉,包含了中国老百姓全部的生活哲理,因为那里面有生活的习性,有地脉滋育的文化,有祖代相传的遗传因素。越是没有出过远门、没有受过多少文化教育的人,越迷恋和固守自己的家园。一个历史越悠久的民族,这种迷恋和固守的信念就更加强烈了。
中国正是这样一个民族。
中国的老百姓就是这样一个民族的文化与传统的产儿。他们对家园的迷恋实际上达到了宗教式的崇拜程度,即使是一名终生的游子,最后他还会来个“叶落归根”。那么已经在“根”上生活的人,就更不用说对其“根”的崇拜和迷恋了。
早期三峡移民时,一些地方政府为了保证移民们能“走得出”,当你一旦同意并履行了相应的手续,就会动员你先把房子拆了,或者说等你把房子拆了,才发给你国家的移民补偿。我想当时制定这种办法的人,有个自认为非常“有效”的思路:只要房子一拆,你不走也得走嘛!因此,我在采访中了解到,当时有许多移民为了拆房子的事跟移民干部们闹了不少事,临到最后便改口不愿走了。
某县有个移民姓李,在干部动员他搬迁时,积极主动,而且还帮干部一起动员他的亲戚搬迁。到了需要迁出老宅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时,干部对他说,我们要先拆你的房子,不然就没法将补偿费发给你。这位移民火了,说我用人格向你们保证一定搬嘛,房子就别先拆,等我们走得远远的你们再拆也不迟嘛。干部摇头说:不行啊,不是我们信不过你,邻乡一批移民就是因为房子不拆,他们把一切手续办了,补偿费也领了,结果还是住着老房子怎么也不搬走,上面来检查,一看怎么都没走啊!所以我们只能把移民的房子先拆了,最后再把补偿费发给大家,这叫“两清”。
“清”补偿费很简单,那是有数的。可要“清”移民们祖祖辈辈留下的根,就不那么容易了。再者,移民们说,我们人还未走,就是还有一个晚上要住,也得有房子呀!你们拆了我们咋个住?住露天?干部们说,我们可以给你们找地方,给钱也行。移民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们就是想能多住一天是一天,心里有痛,不想看到祖传下来的老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给毁了。移民老李坚持自己的观点,干部们也觉得十分为难,“拆房给钱”是上面定的,于是僵持在那儿谁都不肯让步。最后,当拆房子的推土机“隆隆”地开到老李家门前时,积极了一年的他带领全家人躺在地上就是不让拆房,并说你们有本事就从我身上轧过去。
像上面的这种“先拆房,再走人”的做法后来得到了纠正,二期移民时一般都是等移民们搬走后,再由政府统一安排拆除。
万州区有个移民在20世纪80年代初,通过自己的致富门道,在老宅基上盖起了三上三下的新楼。他是全村第一户盖楼房,盖的楼房也是最好的,而且这个纪录一直保持到三峡移民开始。这位农民一直以此为荣。干部动员他搬迁,他说三峡工程建设是国家的大事,我同意搬。后来政府给他全家安排在一个新的移民村,新地方不算差,可绝对少了他在以前村里的那种风风光光的优势。这位移民为此常常彻夜不眠,后来独自从几百里的新家跑回他的老房子住,这一住就是10个月。从搬迁到拆房清库,有个时间差,少则两三个月,多则一年半载。这位移民在那些日子里既没做生意,也没种田,有人问他咋回事?住老房子又不生钱不生粮,你犯啥子神经病?那移民说:这房子是我一生的辉煌,没了它,我心里空荡得很嘞!
据说后来推土机推掉他的三层小楼后,这位汉子蹲在地基上哭了好一会儿。
移民清库中还有一件难事,就是对坟墓的处理。
道理谁都懂,你问哪个移民他们都知道,以后三峡水库要讲究环境,不能有污染。死人骨头和棺材一类的东西,肯定应该清理掉。再说,我们自己走了,也不能让祖宗和仙逝的亲人们淹在水里呀!
道理归道理,可真要“掘祖坟”、挖墓茔,问题就一大堆了,有些事连会编故事的小说家都想不出来。
胡学成老人的儿子胡开明去世多年,当干部们清理到老人儿子的坟墓时,犯大难了:村上的人都知道,这件发生在26年前的事,谁要是在现年76岁的胡学成老夫妇面前提一下,弄不好会出人命的!当年的胡开明是胡学成夫妇的宝贝儿子,年轻力壮,为人又仗义,是胡家的顶梁柱。1975年,18岁的胡开明高中毕业后被村上安排当民办教师,这在村上人看来是“最有出息的”。就在那一年,村里开了一个煤窑,需要有力气的男人们去做工。由于煤窑的活苦,又危险,村干部找不到人,当时的村支书就来动员胡开明,希望他带这个头,为村上挣点钱。胡开明实在,便一口答应了。
“胡老师”都进窑了,村上的男人们没提啥条件就跟着一起干开了,村民们因此有了一段幸福日子。可就在人们希望能从煤窑里得到更多的财富时,有一天突然煤窑瓦斯爆炸。当场炸死6人,多人受伤。胡开明是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因失血过多而死去的。一路上,胡开明还不时对朋友开玩笑说大家都死不了的,如果死了,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