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栋讨好似的说。脱下甲克拭抹额头上的汗。“喔,上帝,好热。”
“你还没吃饭吧?走,咱们一块去吃。”家栋的来,使刘慰祖感到欢喜。
“刘叔叔,我是来听你讲故事的,饭不吃不要紧。嘻嘻,刘叔叔,我就喜欢听你说话。”家栋傻笑着说。
“也好,咱们就买东西到树林里去野餐。”
“野餐,好主意。我要吃烤肠子。”
“刚才还说饭不吃不要紧呢!现在又说要吃烤肠子了。”
家栋伸伸舌头,把头发绕了两下,又笑了。
刘慰祖在街头小店里买了烤肠子、面包、酸牛奶和饮料,放在家栋脚踏车后面的铁篮子里,两人并肩往树林的方向慢慢溜达着走去。
家栋推着车,很知己的和刘慰祖说着话,内容不外是学校里的事,某某老师多么讨厌,某某同学买了辆二手货的摩托车,他妈妈给他找来的补习先生是如何的不知趣,老催他做习题等等。当然,他一点也没忘记要听刘慰祖的故事。
刘慰祖多半沉默,心里有点后悔,何必对一个孩子说那些话呢?社会固然是丑恶的,人性固然是卑劣的,但像家栋那样单纯的一个孩子,也不必知道得那么多、看得那么透。人是越糊涂越幸福,越傻越快乐,那么他为什么不任由家栋做个糊涂的傻快乐呢?至少,不必此刻就把蒙着这个脏、臭、丑、诈的世界的大幕揭开,让一个孩子的心,那么早便无可抵御,无可逃避的浸在痛苦和绝望里。他那么处心积虑的要把人间的一切罪恶,夸张的,带着些挑拨性的告诉家栋,目的是什么呢?
他有目的吗?他想可能是有的,可是他不愿承认。
对于家栋这孩子,他有一种很微妙的感情,这种感情是在看到他第一眼时就滋生的。其实家栋并不是生得俊美挺秀的那一型,谈吐也不是智慧拔群的一型,怪的是他对这孩子还喜欢接近,像现在这样,两人在一起谈谈说说,他竟然会有一种满足得近乎幸福的感觉——他多时来不曾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把他牵引到久久的往昔——没来海德堡以前,和刚来海德堡头两年的日子。如果那时候没有那封匿名信来揭开他眼前的大幕,也许今天他还是个傻快乐,也许会顺顺当当的把书念完,也许还不等把书念完就跟林碧结婚了,那时的林碧倒好像对他是很痴情似的……
“你怎么不做声呢?”家栋见刘慰祖总不开口,忍不住问。
“我在听你说,也在看风景。”刘慰祖指指呈现在眼前的纳卡江。“家栋,今天我看水、看树、看山坡,都是绿的。”
“我早就说都是绿的嘛!”家栋发出胜利的笑声。
他们走近江岸,上了横在江上的石桥。刘慰祖站在桥上,眼光顺着奔流的江水遥遥望去。在天水相连的朦胧尽头,他仿佛看到今生今世再也追不回来的年华,那些年轻的,挽着点哀愁,伴着些欢愉,时而希望无穷,时而又茫然无依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离得太远了,离得多远?纳卡江的江水知道。
第一次看到纳卡江的时候,他就惊异于它的美丽。当时他爱写诗,曾写过不少歌颂纳卡江的诗,寄到台湾的报刊上发表,这便使他的诗才出了名,加上他的仪表,手头阔绰和那辆崭新的雷诺小跑车,海德堡几个有锋头的女孩子全为他倾倒……唉唉,那些日子!他望着江水,水声的高朗,水势的汹涌,使得他一阵阵的发出慨叹。
春江水涨,上游的冰雪已经化尽了,江面比平常像似宽了许多。好划船的人已经摇着桨在水上荡漾了。
在纳卡江上驾着一叶轻舟,深深的想,静静的随波逐流,是他往昔最常为之的。同学们因此跟他开玩笑,称他为“惨绿少年”。这类绰号让他越发的看出了自身的孤单,不被了解,也促成了他更喜欢到江上享受孤独。纳卡江分担过他的痛苦和秘密,每踱到江畔,看着一江的缓缓长流,他都像见到共过患难的真心朋友,产生一份无法抵御的感动。
刘慰祖痴望了许久,才和家栋下了石桥,从一条弯曲狭长的石阶路走上去。这条路叫“蛇路”,也是他当日顶熟悉的。那时每做恋爱游戏,必会把那个女伴带到这条路上来。特别是在黄昏或夜晚,可以在路途中的某个角落,借着幽暗遮住脸上的羞怯,装作多情的样子来吻她。那被吻的女孩子,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往往便因这罗曼蒂克的气氛,因他的诗意与多情的一吻,而假戏真做的爱上他了。她们真爱上他了,他就要逃走了,就要到纳卡江上去划小船,纤解被良心谴责的痛苦,并且控制住那颗蠢蠢欲动,几乎认起真来的心。对于爱情,他至多就发挥到那个程度,绝不再把自己投进去。
不把自己投进去也不是容易的事,譬如遇到林碧那样的女孩子,事情就不简单了。你跟她做爱情游戏,她可不跟你做爱情游戏。她认真、严肃,当她用那双长长的凤眼看你的时候,就好像在告诉你她随时可以为你殉情,但是当你企图跟她亲近亲近,热烈热烈吗?她又忽然冷若冰霜起来,让你亲热不了。那时他就跟她玩笑的说过:“你是一盆白水,对我太干净,也太没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