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吧!这是你的儿子,我给你带来了。慰祖,怎么傻站着发愣,不叫爸爸呢?”
“爸爸。”慰祖矜持的叫了一声。
“嗯——”其实父亲早就在注意着慰祖了,现在则更仔细的端详着。他白净的面孔上闪过一阵像似很悲伤的表情。“这孩子长得满好,看着也挺有规矩,都是妈妈教得好。”父亲一双修长的手,抚摸着慰祖的头。
“可惜的是六岁都快满了,还没上学。”父亲又叹息着说。
“这你可不能怪我。”祖母的语气像铁锤打到钉子上那么利落有力。“敢送他上学吗?那女人把他拐走怎么办?她已经把他骗走过一次了。要不是她没钱回上海,这孩子就被她给带走,再也找不回来了。我们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他找回来呀?多亏老丁眼睛尖、门路多——”祖母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到这儿,朝慰祖掠了一眼就不再说下去了,只含混的道:“那故事可热闹了,像侦探电影一样,等有空再说给你听吧!”
“我并不要知道那么多,只想明白事情是怎样了断的……怎么把她打发的?”父亲鼻子两旁的肌肉,微微的抽动着,声音也有些颤抖。
“上次给了她五大条,说是一刀两断的,结果她不守信用,带个男的上门来闹。这次还是老丁给办的,又是五大条。所以我想想,非得立刻离开不可,不然她没个完。哼!她还没本事闹到台湾来吧!”祖母挺着腰仰着脸,不屑的冷笑着说。
“妈,你放心。如果她还在北平的话,她就一定不会找来了。今天早上看报,北平已经局部谈和了。”父亲颓丧的垂着眼皮。
“瞧你那神气,好像还挺怪我似的。我看你就脑子放明白点吧!那是个真正的烂货,早就跟上别人了,你犯不上再想她,更不要以为对不住她。”
“我没有,妈。”
正说着,老丁和丁妈气吁吁的过来了。
“你看,我们忙着照顾行李,也没来跟少爷行个礼。”丁妈一张扁脸眉开眼笑的。
“老丁、丁妈,你们辛苦了,我不在家,多亏你们给费心照顾。”父亲客气的笑着说。“老梁呢?”他又问。
“在岸上呢!我叫他帮忙抬抬箱子。”老丁说。口气和派头都像个大将军,很有权柄的样子。“跟着祖父做过勤务兵的人倒是不一样,是比老梁看着威风呢!”慰祖暗自想。
正说着话,只见老梁累得一头大汗的奔来了。他见了父亲就是一鞠躬:“少爷您好啊!东西全装好啊!上车吧!”
“老梁你好哇?好啦好啦!上车吧!有话回家谈。”父亲说。
“咱们是逃难来了,哪有什么家呀!”祖母一向腿脚快,一边说着已经往船下走了。
慰祖跟在祖母背后,默默的寻思着:“刚才祖母跟爸爸说的‘那个女人’是谁呀?好像是指的妈妈呢!她不是告诉我:妈妈已经死掉埋在地下了吗?不是说我所记得的那些事都是梦话都是假的,叫我再也不要说吗?为什么她自己要说呢?不但说还怕妈妈会找了来!那么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梦话?什么不是梦话呢?唉唉,大人们的心好奇怪,好让人难懂吧!”
慰祖的心里装着成堆的疑问,但他当然不会笨到问出来。他从来是听话又崇拜祖母的,不会做让祖母不喜欢的事,也不会问祖母禁止问的问题。他努力的设想着他所知道的,在北平那个大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做梦,不是真的。他强迫自己相信那是梦,是假的,渐渐的就真的那么相信了。
其实他也无暇再去想什么真假的问题,眼前的新天地美丽又开阔,新奇又真实,谁还有兴趣去想那些既不可爱,又弄不清真假的旧日子。
父亲把他和祖母带到新安置的家里。
“这叫什么房子呀?满地的草垫子,满屋的纸拉门,像戏台上糊的布景,院子也小眉小眼的,瞧那三尺多长的小木桥,小气得让人不知道该笑好还是该气好。这可不真住到麻雀窝来了。”祖母进了新居,里里外外的看了一遍!,撒着薄薄嘴唇说。
“妈,台北不能跟北平比,现在也不能跟以前比。能找到这样的房子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看了好几处地方,就这幢房子最大,五十八个榻榻米,又有日本式的花园。咱们家这几个人也勉强住得下。妈,我开厂要是赚了钱,就给您盖大房子。”父亲凑到祖母跟前,讨好的说。
“唉!我也不要你盖大房子,只希望战事快点结束,鸡毛蒜皮敲诈勒索的事也没有了,还是回到北平去。”祖母有些伤感的沉吟了一会,朝父亲看看又朝他看看,隐约的嗟叹了一声,道:“都是为了你们父子两个冤家,不然我是说什么也不离开北平的。既然来了,就什么也不说了。继先,我就看你的了。”
“妈,您别担心,保管您对新生活愈来愈满意。”父亲挺有把握的扬扬眉毛。
到台北的第三天,慰祖就进入小学一年级。上学念书是他憧憬已久的。他满怀兴奋,一点也不害怕,开始时和同学们有些言语不通,但很快的,他们玩捉迷藏和踢球,也招呼他一起玩了。
他功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