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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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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6 / 6)
都没办法得到百分之百自由的,除非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不然总会受到别人的影响,一受别人影响自由就要打折扣。所以我总说要想完全自由是不可能的。”刘慰祖又摊开双手一比,耸了耸肩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这是人类的可悲之处,没办法的。”

    王宏俊无表情的听着,听完勉强的笑着道:

    “人是没办法百分之百自由的,譬如说我,很想明天陪你出去逛逛,可是医院里有病人等着我去医病,我就只好去医院,不陪你去玩。说来这是自由被剥夺了,不过责任是尽了,也算是收获。”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小卷钞票,交给刘慰祖。“这是五百马克,你先拿着用吧!”

    “喔——”刘慰祖接过钱,塞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钱这玩意我顶看不起,可是有时候真不能缺它,缺了它就要挨饿受冻,喔——我挨过饿,也受过冻。”

    王宏俊隐约的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因为明天王宏俊要早起去医院上班,午夜以前便各自就寝。

    刘慰祖被安排在他原来的屋子里。他躺在床上,开着床头灯,把王宏俊给他的两张航空版中文报,已经一字不漏的看完了——每拿到送给他的报纸,从来是一字不漏,一鼓作气的从头看到尾。说是不承认那里有家吗?却又难以真正的放下,心里总有那么一分难以解释的牵挂,多么矛盾啊!

    他打了个哈欠,关上灯,预备好好的睡上一个通宵觉。但辗转反侧了半个多小时,竟是一点入睡的意思也没有。于是他再摸索着打开灯,干脆倚着墙坐起来,点上一支烟慢慢吸着。他吸得真的很慢,半天才放在嘴上抽一口。不吸的时候,两边嘴角就沉重的下坠着,使得整个嘴巴变成了一个弓形,好多的痛苦和颓丧,就从被乱须包围着的嘴角,随着淡雾般的轻烟冒出来。

    他的两只大眼,这时不再是那副戏滤嘲弄的神气了,那里面流露出的,是震人的空洞和绝望。他静静的扫视着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那些立在幽暗的角落里的橱、书架、写字桌,都是他在十年前做学生时用过的,也都还在原来的位子摆着。还有他睡觉的这张席梦斯垫于已失去弹力的床,也是他曾经睡过两年的。进了这间屋子,就好像时间又回到十多年前,或是时间根本没前进,一直还停留在那个阶段。在这间屋子里,他好像清清楚楚的看到以前的刘慰祖。刘慰祖坐在书桌前的软垫转椅上,一副衣洁人鲜唇红齿白的模样,正用陌生的眼光打量着靠在床上抽香烟的刘浪,仿佛在问:“你是谁呢?我不认识你。”

    “那么你是谁呢?我也不认识你呢!”他听见自己喃喃的说。

    这些年来,他最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摆脱有关刘慰祖的一切,更不愿也不屑于再想起刘慰祖,因为每想起那个集好儿子、好孙子、好学生、好青年、好情人——刘慰祖曾经是个多情的好情人吧——于一身的刘慰祖,就产生一种特别的愤怒,和特别自怜的情绪。他痛恨那些欺骗过刘慰祖的人,怜悯那个以百分之百的热诚热爱他周遭的人,却收获到可耻的欺骗的纯良青年。也蔑视这个庸俗、虚伪、可笑的社会。他肯定的认为,刘慰祖是这个卑污的社会,和卑污的人际关系中的牺牲者。他不单早就拒绝再做牺牲者,也不愿再想起那个可怜又可悲的被牺牲者。

    如今,他是刘浪,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流浪汉。每当人们问起:“你?从哪里来?”他大半会说:“我从地球上来。”当被问起:“你到哪里去?”他总是回答:“我自己也不知该往哪里去,走到哪里算哪里。”

    十年来他习惯了流浪的生活,街边的长凳上、河边的草地上,都能使他从黑夜睡到另一个明天,但现在睡觉的这个柔软的床,到底比木凳和草地舒服得多了。躺在这软绵绵的、暖和又舒适的床上,回到这间被欺骗被愚弄的刘慰祖住过的屋子,他那颗打定主意流浪到底的心仿佛又回了笼,千头万绪,多少悲伤、可耻、令他愤恨的往事又如潮水般的汹涌而来,想挡也挡不住。他想装做不认识那个坐在转椅上的刘慰祖,可是刘慰祖已经认出他来了。刘慰祖笑吟吟的走向坐在床上的流浪汉,两个影子重叠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