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刘慰祖,是海德堡大学经济系的研究生,如今他又来了,却不那么年轻了,他眼中的世界也变了,名字改成了刘浪,职业吗?说得好听一点是流浪的画家,说得难听一点,真实一点,就是个没有职业的流浪汉。
不来海德堡,他还看不出其间的距离有多远?变化有多大?人来了,才清清楚楚的看到,在海德堡的那段日子,已遥远得属于另一个世纪了。
与台北给他的感觉一样,也与他所走过的任何城市给他的感觉一样,那个感觉是:他这个人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他对这里是个陌生人,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想到这儿,刚下车时那点温柔得类似怀旧的心情,便潮水般的往下退。
“这地方是不认识刘浪其人的,鬼知道我来做什么?谁是我的朋友?我有什么旧可寻?”他想着就停止前行,打算要掉转头回车站了。
背上的包袱太重,坠得他颈子后面的大筋隐隐作痛,手上的提袋里全是画具,份量也不轻。他想实在应该找个地方把它们放下来歇歇脚,喝点什么再上路。
他进了一家名叫“学生王子”的啤酒馆。这家小酒馆对他可不是陌生的地方,以前念书时常常来的,有时候和几个同学来打扑克牌,有时来和王宏俊他们谈天说地的乱盖。那时他的酒量有限,连喝啤酒都嫌不够格,每次连半公升都喝不完,惹得同学们常取笑他,说他是弱不禁风的“公子”,不像他们大碗酒大块肉的来得豪放。
酒馆里人不多,他挑了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下,把背囊和提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这是他的老位子。当年每次来,只要这个位子没被人占去,他便一定坐在这里。他喜欢这个位子,总觉得躲在角落里要比别处安全一点似的。
“请问,要多少?”酒保过来问。他酒桶般的胖肚子上札着白布大围裙,红彤彤的一张酒糟脸看着挺和善。
“来一公升吧!”他说。
“一公升——”那酒保提高了声音,两只眼珠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你不是刘慰祖刘先生吗?那时候总来的,跟王宏俊王先生,郭新治郭先生,还有几个什么先生。你们不是来打扑克就是来闲聊。你记不得我啦?刘先生。”他指指自己的酒糟鼻子,一张胖脸笑得挤成一团。
“啊——”他不由得叫起来。“可不是,那时候我们每次来都是你招呼,你叫?——”
“我叫克劳斯,在这酒馆做二十年了。那时候我的肚子跟你一样,也是平平扁扁的,现在可不行啦!鼓得像只大皮球。你看,卖啤酒的喝啤酒可不是顶方便的吗?嘻嘻,刘先生,咱们是老相识了,这第一杯我来请你。你要多少?半公升?我记得你总是要半公升的。”克劳斯热情的说。
“哈,克劳斯先生,我渴极了,起码得一公升。”
“一公升?”克劳斯把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圆圈在嘴上吹了一下。“嘘,进步了。”他端了一公升的一个透明大玻璃杯来。“这么多年你到哪去啦?后来王先生、郭先生他们来,我就问:‘你们的那位刘公子呢?可不是跟哪个姑娘私奔了吧?’嘻嘻,我真以为你跟人跑了,那时候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听说有的是小姐喜欢你嘛!”克劳斯说够了笑话,把酒糟脸放正经了道:“可是他们说你失踪了,不知哪里去了?说他们也找不着你呢?暧!你怎么变成了这个神情啊?这可不大像公子了呢?你是到南极或是北极探险了吗?你倒是从哪里来呀?”
他默默的大口喝啤酒,对克劳斯的话并不回答。心里的感觉却是异样的,想:“可真怪了,居然这个克劳斯还记得我,认识得我……”
“暧,真的,你从哪里来?不是越狱出来的吧?”克劳斯又开起玩笑,笑得呵呵的。
“我从地球上来。”他嘲弄的说。
“从地球上来?那好极了,咱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克劳斯像很多西方人一样的有分寸,见他不肯说从哪里来,就不再追问。正好这时进来一堆顾客,克劳斯便说:“你慢慢喝,我得去招呼客人。”
“喂喂,克劳斯先生,我要走了。只快快的问你一句话,王宏俊先生还在这里吗?”
“在,在,还住在老地方,他现在是王大夫,全海德堡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因为那堆客人比着手势叫他去,克劳斯把话说了一半就忙着去倒酒。
从“学生王子”出来,他便沿着霍普特大街往前走。黄昏来临之前,正是这一带最热闹的时候。窄窄长长的一条街,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单独而行,也有那互搂着腰,挤在一处蹒蹒跚跚慢慢漫步的年轻情侣。在来往的人群中,偶尔会有几个东方面孔经过。从那些东方面孔的五官、肤色、及他们的气质和表情上,他自信能很正确的断定谁从哪里来?其中有几个,他差不多敢打赌他们是从台湾来的。
走遍世界,这个模样的中国青年他看得多了;穿着整齐,走路的姿态相当的“帅”,表情上充满自信与恰然自得,好像前面有什么光明的大好前程在等待着,活得生气勃勃。他不禁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生气勃勃过,快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