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辈子就一次八十岁,硬叫他给闹完了。”老太太硬气得很,安如磨石的坐在椅子上不肯站起身。
祖母数落她的,他想他的,他把下巴翘得老高,两只眼睛空茫茫的望着走廊外的夜色,对屋子里的人全不睬不理。
他父亲铁青着脸,倒背着手地站在中间,几次要开口,都因为气得太厉害,嘴唇打颤而咽回去了。
“慰祖——”父亲终于开了口。
“谁是慰祖,我早就不叫这个可笑的名字了,我无祖可慰,也不想慰了。”他蛮横的打断父亲的话,傲慢的说。
“什么?你改了名字?改了什么名字?”父亲又吃惊了。
“我改叫刘浪,我情愿流浪,不愿意‘慰祖’”。
“哎哟!慰祖,你说的可叫什么话呀?”祖母惊得停止了唠叨。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上次回来,你待了一星期,就不声不响的走了。一走十年,没有一个字。今天你回来,没有人想追究过去,你回来全家人都高兴。为什么你要跟家里人做对,你好像很恨我们?”父亲很沉痛的说。
“不是好像,是真恨,我恨你们。”他爽快的接上。
父亲半天不做声,鼻梁旁边的肌肉在隐隐的抽动。
“慰祖,你没有理由这样恨我们。”父亲抑制情绪说。
“慰祖,不管你给自己取了什么时髦名字,我看你还是我那个小孙子慰祖,家里人人疼你,你干嘛要恨我们呀?”祖母又用手指着他,脸上的皱纹里泪水还在闪亮。“你呀,你是没有理由恨我们的。”
“慰祖……”他继母又在抹眼泪。
“好了。”他把双手一挥,止住眼前的三个人再讲下去。“第一,我不是刘慰祖,我说不是就不是。第二,我有足够的理由恨你们。”他霍的一下子站起,迈了几步,停在祖母与父亲之间。“你们还想欺骗我吗?还想装君子面孔吗?劝你们不要白费力量了。”他加重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道:“上次我回来就是专门来侦探这个秘密的,哼!什么将门之家,什么忠厚传家,算了吧!告诉你们老实话,我找到了她。”
父亲整整领带,干咳了两声,试探着问:
“你找到了谁?”
“是啊,有话明说嘛!你找到了谁?”祖母困惑的看着他。
“难道你们真不知道?”他不屑的冷笑出声来,笑完把脸一沉,叫着道:“我找到了我母亲,我见到了她,她明明是活着的,为什么你们要骗我说她死了?为什么?是为做下的亏心事遮掩是不是?”
“啊——”祖母第一个哭着叫起来。
父亲一动也不动的站着,像个石头人,他的面色更阴沉了,像罩了一层浓云,暗得发乌。
“慰祖,我们这样说是为你好,为你的心理健康——”
“啊?为我心理健康?”他仰天大笑了几声。“当然喽!如果我早知道自己是个私生子,对心理是不太好的。不过,跟人家生了私生子又始乱终弃的人,心理倒没什么,面子可就不好看了。你们懂得什么叫伪君子吗?”
“慰祖,这是做儿子的跟他父亲在说话吗?”他继母惊骇的说。这时他二妹惠娜也闻声从楼上下来了,漂亮的小脸上全是愁苦,默默的坐在屋角里。
“我是个流浪汉,什么都没有,我不想做伪君子的儿子——”他咬咬嘴唇,傲然的说。
“慰祖——”几个人全失声而叫。
“既然你是个流浪汉,什么也没有,你还回来做什么?”父亲忍无可忍似的,板着脸问。
“我回来——”他差点脱口而出说出因为突然想家了。“因为——因为我的人生被人给破坏了,我也不能叫那些破坏人的人过得心安理得。再就是,我想我总不能就那么悄悄迷迷的走了就算了,总得叫骗人的人知道我已经看穿了把戏,揭下他的假面具。”他说着越发的不能控制,越来越说得痛快。挖苦的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在天桥唱大鼓的就可以看不起在舞厅伴舞的?为什么妈妈做跳大神的就看不起人家妈妈做拆字算命的……”
“慰祖,你疯了!”父亲厉声制止他。
“慰祖,别再说了,别再说了。”继母惶惑的哀求。
“哥哥,哥哥,你真的这么恨这个家吗?”惠娜无助的叫着。
“都别说了,你们看不出来吗?他是专程回来跟我们算帐的。”祖母阴霾的说。
“你是真不想要这个家了?你非要毁掉我们不可?”
他望着父亲胖胖的腮帮、鬓角的白发,几乎有点心软。但他满不在乎的摸摸胡子,仰了仰头,微笑着道:
“我抱歉是有点那个意思。”
“那你就立刻给我滚,我不要你这个件逆的儿子,也永远不许你再踏上这个大门,你爱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跟我没关系。”他父亲把手一抬,指着大门口:“你滚,立刻滚,我再也不愿意看到你。”
父亲会强硬到这个程度,颇令他意外。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就慢吞吞的背起包,提起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