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万岁”等口号,以此认为在苏区 在红军内部存在“社会民主党”,一些喊口号的人当即被抓,杀害了许多被误认为是“社会民主党”成员的红军指战员,造成了极其荒诞而严重的后果)、 “改组派”成员的同志,甚至许多无辜的群众。
——这是自引自发的一场灾难!一场所谓清除“隐藏在党内的敌人”的自相戮杀!
红七军军长李明瑞自然逃不脱这场劫难!指控他的罪状是:“隐藏最深的改组派首要分子”、“打入红军队伍的旧军阀”、“最危险的‘AB团’要犯”等等,而最最要命的一条罪状是指控他任河西总指挥部总指挥时,与“富田反革命暴动”分子有勾结。
案情重大!在富田事变中逃脱出来的肃反委员会主席李韶九亲自参加刑讯。这是于都城边的一座古庙。四周布下了荷枪实弹的哨兵,庙院里几棵古柏树上也居高临下地安扎了瞭望哨。不断有人被押解人员从庙门外押送进来,也不断有人被押解人员从庙门里押送出去;押进来的人要逐个接受刑讯, 押出去的人就再无生还的可能对李明瑞的刑讯设在古庙后院的一间佛堂里。端坐在堂内中央佛龛里的菩萨早已被扫地出门,两侧的堂柱上挂着铁链和铆钉,地上洒下的一摊摊血 迹已经凝固 李明瑞被押进来后,押解人员才摘掉蒙在他脸上的一块黑布。这里给他的第一眼印象:人间地狱!
但没等他再多瞧上一眼,行刑人员动作非常熟练地用铁链把他捆在了堂柱上。
“李明瑞,你可知罪?”年轻气盛只有25岁的李韶九张口便厉声斥问。
“我何罪之有?请讲明处!”李明瑞也厉声道。
“嘴还挺硬,那就先掌嘴!”掌嘴的刑具是用湿牛皮裹着的一只铁勺子,掌嘴的时候发出狮吼虎啸般的击打声,听来颇有勾人魂魄的震慑力!仅扇五六个来回,受刑者的两耳轰鸣,两颊青紫,牙床松动,鼻孔出血……
“招不招?”
“呸!没想到共产党里,红军队伍里,竟会有你们这样一群魔鬼!魔鬼!!”
“快把他这话记下来,记下来,这就足以证明他是个地地道道的‘AB团’分子!”
第二道刑法开始了:用铆钉钉膝盖。他们把李明瑞的裤子撕开,将其两腿撬成大八字——直到撬到不能再撬的程度,听到筋骨和肌肉纤维欲将断裂的吱吱声!然后从堂柱上拔下长短粗细不等的铆钉,遂一钉在他的两个膝盖骨上。看两个行刑者挥动小铁锤钉膝盖的动作,俨若两个钉鞋匠——一点不错,他们正是李韶九特意从战士中找来的钉鞋匠。
李明瑞感到膝部像被数条青竹蛇、响尾蛇、七步蛇、眼镜蛇疯狂地乱咬,倾射毒液,复合的蛇毒迅即从大腿攻进胸膛又迅即扩散全身!他的身子在剧 烈痉挛的颤抖中扭曲、抽缩、变形,脑袋里隆隆轰响着山体崩塌,岩浆喷发,狂飙海啸“给他松绑吧。”年轻的肃反委员会主席似发慈悲地轻轻说了声。
李明瑞从昏迷中渐渐苏醒过来。他咬紧牙关挣扎着要站起来——他的狷介性格,他的勇猛刚烈,他的秉直风骨唤醒他站起来,他没有跪下或装死倒相的习惯!他刚一按膝盖,剜心绞骨的剧痛又使他支持不住地像一根木桩似地倒了下去。
“我看你还是招了吧,免得再吃更大的苦头。”李韶九用一支剔牙根剔着牙缝,好像刚吃完了一桌盛宴下来。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跑出来的。
“我李明瑞堂堂汉子,从不搞卑鄙龌龊之勾当!不为天,不为地,只为这山水共作证:我无罪可认,无供可招!哈哈哈哈 ”他由愤怒到愤恨,巨大的愤恨已使他变得麻木,忘却了疼痛。他充血的眼睛直直盯着冷寞、空荡、阴暗的佛龛,仿佛看到一尊卧佛罗汉抚摸着滚圆的肚腹对他微笑,他随之跟着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李韶九愕然一怔。
“我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本无知无识;我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哈哈哈哈 ”李明瑞倒卧在血浆黏稠的地板上,颇具弥勒笑佛的形态和神韵。
“听听,他多张狂!他哪里还把共产党和红军看在眼里!记下记下,这又是一条罪状!”
行刑又开始了……
李明瑞一次又一次地被整死过去,又一次再一次地苏醒过来。他终于说:“拿笔和纸来。”看来他要招供了。李韶九颇为得意地叫人把笔和纸端了过去。李明瑞抓起毛笔,饱蘸浓墨,匍匐在地上,奋笔疾书下他的“供词”——此录辛稼轩《永遇乐》戏赋“辛”字为刑狱之口供: 烈日秋霜,忠肝义胆,千载家谱。得姓何年,细参辛字,一笑君听取。艰辛做就,悲辛滋味,总是辛酸辛苦。更十分,向人辛辣、椒桂捣残堪吐。世间应有,芳甘浓美,不到吾家门户。比著儿曹,累累却有,金印光垂组。付君此事,从今直上,休忆对床风雨。但赢得,靴纹縐面,记余戏语。
李明瑞写完这般“供词”,将毛笔朝墨盒里重重一掷,挣扎着坐了起来,目光投向屋外,于凝视中泛起绵绵情思,似又显出一种无忧无虑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