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谭兵,始知不被理解的正是他们。
这所在全国无数中专级体校当中鼎鼎有名的大连体校,由于长期经费不足而十分简陋,竟然连一间像样一点儿的房屋都没有,两层教学小楼和运动员宿舍全部是钢木结构的临时建筑,很像是一家工程队的短期驻地。
就是我们在新建的铁路工地、水库工地、建筑工地常见的那种工棚。谭兵和诸教练们在二楼下象棋杀得飞沙走石,每将一军这楼层就要颤一颤;那操场也极糟糕怪异,在场地当中斜刺里横着一堵长墙,把跑道切成两半,教练员们手持秒表站在断墙豁口,从左右两边探头观测运动员训练。食堂里举目皆是老旧的大长木凳,全体师生员工在这里就餐时如同工地上收了工开饭。而这点本钱还是师生们经过长年的争取才得以保住。十多年前这里是沟壑纵横的一个旧盐池,谭兵校长协同环卫部门硬是给填平了。紧接着有三家实力单位上阵争夺这块刚刚填平的地皮,几度打得不可开交。争夺白热化的时候体校派30多名膀大腰圆的运动员组成守军,展开夜战近战,死守城池,血肉横飞,才保住胜利成果。大连市政府到底是支持体育事业,最后在市政会上经反复研究终于决定划归体校使用。这基地来得不容易。谭兵是山东人,性情豪迈雷厉风行,敢作敢为敢于承担责任,地皮归了体校谭兵就说,“这一回讨饭的总算有了个杵棍子的地方!”这话具有山东逃荒人的传统特色。后来他们又在北面的山坡上盖起了职工宿舍楼,大家这才有了新窝,才最后安定下来。我感受到这里的教练们事业心极强,奋斗精神高涨,教练队伍中知识构成很高,科班出身的大专以上教练员占到总数的90%左右。谭兵是国家级教练,其余具有高级职称的教练多达15人,占70%。全校教练员平均教龄16年。因此,王军霞从这里诞生绝不是蒙出来的。从这座简陋的校园里杀出去的专业运动员多达200人,胡亚东、王世杰、王贵华、都本忠、程少波、展淑萍、张福奎、张巍、刘会铭、金铃、赖亚文、孙日鹏、谭正则、王禾林、冷运莲等著名国手都从这里崛起。在国际国内夺得金牌总数200多块,王军霞当然是其中最为突出的一个。凑巧的是我过去在《强国梦》当中写到过的那个少年游泳尖子谷雨和优秀教练王采,当年也曾坐在这食堂的长板凳上,同吃一口大锅里的饭菜。
这些国际国内的体育名将是大连体校全体教练员的自豪和骄傲,王军霞从这里横空出世更是体校的巨大光荣,欧文斯杯当中无疑凝聚着这些老师们的斑驳血汗。从如此简陋的设施到如此辉煌的战绩,反差太大而不容非议。
这一切正是中国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极好例证。他们不能理解的是,明摆着的事情,怎么一到了报纸上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楼棚里隔音效果极差,彼此间说话如在耳畔。我在其中一间房采访的同时,听到隔壁有一男声说:那个写《强国梦》和《兵败汉城》的作家来了,听说是了解马俊仁的事儿。另一女声就说,这回要把马俊仁那点儿烂事好好介绍介绍!又听谭兵说话:乱嚷嚷啥!老马咋啦?老马功不可没!
人有缺点也要实事求是,你们不要瞎嚷嚷。就听又有人反驳老谭,很气不忿地说老马放大炮,不仗义,太爱钱,猛听老谭一拍桌子嗵的一声:谁胡说谁负责!大伙儿就都不吭声了。
看来此地说不详尽。我便约王时忠出门过一座摇摇晃晃的小桥,到马路对面饭店里寻一雅座,要瓶德惠大曲,平分了开聊。
“要说老马干中长跑,我佩服他,”王时忠的心绪很平静,他扶一扶眼镜,很斯文的样子,“老马是个吃得下大苦的人,打世界冠军绝不是撞大运撞的,训练上恢复上都摸索出一套真东西,咱不能否定人家。他这个人的优点长处和他的缺点短处一样地突出。报纸上贬咱,他也不抬举咱,这在全国的基层教练中许多人尝过这种滋味,整个风气就是这样,普遍现象。只是有些情况出入太邪乎了。王军霞取得最后成功,本来对大家应该是一件高兴事儿。”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我们喝了几口闷酒。王时忠1984年毕业于著名的北京体院,人很精干,从头至尾没有离开过中长跑这个行道。上体院前在辽宁省夺过冠军,参加北京马拉松的前身比赛——北京迎春环城赛排名第15位。毕业后回大连,一脑门子就是要在中长跑上头干出点儿名堂来。谭兵很支持他,刚来体校就放手让他带队伍。现在的王时忠还带着昔日北体大学生的气息。他在深深的回忆中讲述着往昔的故事:
那是1988年吧,我在大连中小学田径运动会上选材,跑1500米的时候,王军霞是个不起眼儿的小丫头,细瘦的身材,可是她一跑起来就把人吸引住了,她跑得很舒展,步频快,该加速时候她能加起来,冲刺时候有速度,特别有那么一股子不服气的拼劲儿,这在运动员素质中是最重要的。
1500米跑下来,她得了个第一。后来知道,那次比赛还是她爸爸上六十八中跟校长争取到的机会。中学里体育经费很困难。她真正的启蒙教练是学校的农村临时工庞厚东,这位民办体育教师到现在还没有转正,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