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正式修好,坑坑洼洼的颇难走,也不通班车,所以张娟总是坐老马的车,和老马同来同去。张娟的办公桌与老马打对面,客人同老马谈话,张娟一般就默默地听。因此基地的大事小事内事外事,张娟全部了然于心。客人走后,有时她也发表意见,帮老马拿拿主意,还起着参谋的作用,是基地最主要的工作人员,身兼多职,既是财会,又是出纳,又搞伙食管理,又是办公室内勤。基地没有专职医师,买药的事情也由张娟来管。
在基地给大伙儿做饭的厨师叫王伟,是个年轻人。他从沈阳学院田径队那边来,过去一直给田径队的冠军灶掌勺做饭,七运会期间曾作为编外人员服务于马家军,每日熬汤不止,没有正规铺位,就在楼道里搭个铺凑合睡,其忠心可鉴。队伍迁居大连之后,王伟当时留在沈阳没有跟过来。
直到马家军出事后不久,原先一位叫孙有巍的炊事员也上沈阳走了,老马要恢复训练,王伟就很热情地从沈阳来大连继任。王伟是运动学院的子弟,眼下也成了家,有小孩。来大连后,就和媳妇两地分居。显然他最近也感到这里闷得慌,我来了他很高兴,直个劲儿管我叫“赵哥”,是个热心肠的好兄弟。
我去的时候,即1995年二三月间,基地的全部工作人员一共就这四位:曲大叔、曲大婶、张娟、王伟。没了。人少得很出乎我的意料。开饭时加上曲云霞和六七个小运动员,也就是一桌而已。老马和张娟还常回家吃饭,偶有客人来才陪一陪。
我很快就同这四个人熟识起来。
我隐隐觉得这个基地像个无援的孤岛,风雨飘摇。而且一点也不热闹。
你说它同广大体育爱好者以及老百姓究竟有什么关系呢?其内在的关系还是很多的。其中有一点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跑、跳、投是体育运动的基础,尤以跑为第一要素。马家军的胜利之所以同普通百姓的联系那么深切,正因为——看谁跑得快——这几乎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一个基本命题。不论男女老少,不论高低胖瘦,不论职业千万种,跑和人生同在。每个健全的人都或多或少曾经有过跑步的历史,但你不一定打过乒乓球或者排球。在所有运动项目中,跑的参加者应该说是最多最多的。跑步大赛虽然也有技巧战术,但相比其他运动项目而言,跑的竞赛是最单纯的,是功能型的,甚至比竞走还要单纯。在民间,跑步的前提条件又是那样的充分,几乎什么都可以不要,有活泼泼的生命就可以跑起来、比起来。手里用不着拿任何器械,不用网,不用台,不用球门,不要专门场地,凡是人可以生存的地方,你在道路上跑起来就是了。小孩子穿着开裆裤就会赛跑。在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跑步从来就被列为第一项,在今天仍然是第一项。赛跑是人类最认可最相通的一种比赛。最早参加奥运会的中国人刘长春就是去赛跑,而我们从来就跑不过外国人。如今,灰色的历史终于结束,于是,在中国人心目中,东北马俊仁的意义非同凡响,是他把中华民族女子中长跑的成绩提高到全世界全人类的巅峰,把梦幻变成了现实,把现实又塑造成神话。
有评论认为,马家军的崛起,可以同中国乒乓球队的连年胜利和中国女排在国际上的五连冠并称为中国体坛的三座高峰或曰三大奇迹,其影响都远远超过了体育本身而渗透到全社会的各个阶层。倘做深入剖析,东北马家军的胜利似乎更神奇一些,因为他们连驻京国家队都不是。长期以来,中国最高专业运动队的方阵中居然没有正式设立女子中长跑这个项目,直到今天也没有,只有大赛前的短期集训队。往昔在鼎力推行“奥运战略”的中国体坛,有计划经济体制做强大后盾,什么项目都不缺,女子中长跑应该说比别的项目花销还要小得多,却偏偏没有专业队而只有集训队,足见决策者对这个项目的前途太缺乏信心了。而马俊仁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给人们的印象土里土气,又带着一群农村出身的小姑娘,居然跑到这么高的分儿上,一度打败了无数强大对手,就凭这一点,也让人钦佩叹服,由不得让人产生相当程度的神秘感。关于马俊仁的种种传说也随之而来。
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巨大胜利面前,海内外亿万善良的中国人心花怒放,马俊仁使人们的民族自豪感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在没有外族侵略,没有炮火硝烟的和平年代里,许多人果真已经从心底深处把马俊仁誉为一名当代的民族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