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强烈的。其实不仅是匈奴民族,司马迁对所有的少数民族都带有偏见,这种偏见表现到《史记》中,即是日本史学家泽田勳在其《匈奴:古代游牧国家的兴亡》一书中提到的所谓“相对于其他(民族)集团的‘我方意识’”。
另外,中国人从小就被灌输儒家思想,讲什么“中华正朔”“大汉民族主义”,认为“华夷有别”,这些传统观念在我们研究民族史学的时候是一定要排斥的。笔者一定要在正文的叙事中强调这些,就是因为今天社会中的多数人受到“华夷之辨”的影响而不能正视民族史学。事实上,这些强调少数民族文明在整体上完全落后于汉文明的思想带有着强烈的民族分裂意识和独裁意识,在今天完全不可取。如果不能够很好地理解这一点,各位读者也就不能客观对待中行说接下来这番在和汉朝使臣辩论中说出的鞭辟入里、入木三分的犀利言论了。
汉朝使臣来到匈奴,批评匈奴人不善待老人,中行说对此反驳道:“按照汉人的习俗,儿子参军之时父母是不是都要竭尽所能将最厚实的衣被和最好的食物拿出来给儿子呢?”
汉朝使者回道:“是。”
中行说紧接着说:“匈奴是马背上的民族,人人弓马娴熟,国家战事繁多,老弱之人不能够参加战斗,所以将肥美的食物奖励给身体健壮的人,让这些人来保卫弱势群体、保卫国家,这样一来老少的安全都得到保障,怎么能说我们对老人不好呢!”
汉朝使者又批评道:“匈奴父子住在一起,共同生活在一个穹庐(毡帐)之下。父亲死了,儿子会娶后母;哥哥(弟弟)死了,弟弟(哥哥)会把嫂子(弟媳)娶了。匈奴人不戴帽子不系腰带,不划分森严的等级制度,君臣间的高低贵贱和身份尊卑不明显。”
中行说反驳道:“按照匈奴人的习俗,大家伙儿都是吃肉喝奶穿皮毛衣服的,牲畜们吃草饮水,可以随时转移。所以匈奴健儿都弓马娴熟,遇到战事都能作战,没有战事的时候都能安居乐业、专心生产,人们活动的约束很少,遇到任何事情都很容易处理。君臣之间没有繁杂无用的礼节,整个国家从上到下犹如一个整体,政令传达得很好。
“父子兄弟死了,活着的家人就娶他们的妻子,这样家族的血统就能够得到保证,因而匈奴人的做法看起来有违伦理,实际上却保护了他们高贵的血统。
“而中原汉人虽然不娶父亲和兄弟的妻子,但是他们家庭成员的关系会随着血缘关系的逐渐淡化而变得疏离,最终导致家人之间相互残杀,甚至改变姓氏,这都是你们汉人讲所谓专制伦理而造成的结果。
“礼义等级发展到最后就会将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与冲突放大到极点。传统礼仪就是用来使人们相互仇恨的;屋舍盖到极致,人力物力就都会枯竭。用从事农桑工作的办法来满足穿衣吃饭的需求,用建造城池的途径来起到防御外敌的目的,这就会导致老百姓在战争时期不会打仗,和平时期光顾着修城盖房。
“你们这些爱住房子的汉人啊,还是赶紧闭嘴的好,夸夸其谈那套少来,还戴帽子系腰带呢,成天装模作样的有个啥用啊!”
中行说的话尽管在汉朝人耳中可能不好听,但确实句句在理。
一个身体残疾的宦者能对中原王朝的传统伦理和专制制度以及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区别有这样超前的认识,尽管他还是没有近现代思想家的反思那么透彻,但也值得尊敬了。
中行说的这番话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和几番调研的,我们如果抛弃中行说的政治立场,他似乎更像一位研究汉匈文化异同的学者,只是他的学术成绩被他的政治倾向掩盖了。
中行说是汉帝国的叛徒,可他更是历史上少有的,能清楚认识到汉匈两个民族文化性质差异的学者,他的观点具有拨乱反正的价值。
从此以后,汉朝使者算是在中行说面前抬不起头了,每次刘恒的使者想要狡辩,中行说都说:“你们少来这套,还是老老实实保质保量地把要给我们匈奴的布棉粮食准备好,这就行了。你们要是交的东西种类不齐全,质量有什么问题,那就等着秋天收获的时候我们匈奴铁骑去踏坏你们的庄稼地吧!”
除此以外,中行说还经常帮着老上单于试探汉朝的哪个地方可以进攻,哪个地方不能进攻,一心一意深入匈奴国内研究汉匈文化异同,同时尽心尽力地辅佐匈奴老上单于。
文帝前元十一年(公元前169年),匈奴对汉朝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三年之后,大规模的匈奴兵入侵汉朝边境,汉匈关系再度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