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受时代局限而产生的思想不是其个人能左右的,好在刘恒信奉黄老,而且居于专制统治阶层的顶端,所以比贾谊更为清楚个中来由。因而我们看到刘恒面对贾谊的建议时,多数是接受贾谊提出的问题,却并不采纳贾谊的解决方案。
《治安策》中还有一部分是讲立储问题的,毛泽东评价这段的时候说贾谊很迂腐。贾谊是这么说的:“国家的前途命运全都寄托在太子一人身上,想要让太子成为人才,那就一定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要早早地对他进行启蒙教育,同时要安排好他身边的人,趁着青春期还没到的时候就先用礼乐束缚住他。这样效果好,能让他修身养性,智力得到开发。而且身边的人也会影响他的性情,所以一定要把他左右的人选好。只有教育得当,再加上身边的人身体力行对他施加影响,太子才能成才。《尚书·吕刑》说‘一个人做好了,万民都会依靠他’,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贾谊的话听起来很不顺耳,毕竟这话是在对皇帝的家事指指点点。总之,刘恒对他的建议并不十分认可。鲁迅有过一个解释,说:“惟其后之所以绝异者,盖以文帝守静,故贾生所议,皆不见用,为梁王傅,抑郁而终。”()
贾谊的《治安策》,摆明了是教人治国安邦的。但至于其中的内容到底含金量多少,学界历来众说纷纭。笔者同鲁迅的看法一致,刘恒选择无为而治不单单是心血来潮,而贾谊则把治国道路的选择看得太简单了。贾谊指出的问题有一些也确实不可忽视,刘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但他也要综合各方面实际情况进行考虑。所以他只接受贾谊的批评,而拒绝了贾谊的建议,那是一些缺乏政治远虑的建议。
刘恒和贾谊处于两个位置,贾谊只需要一心考虑国家、君上、自己的热情与理想,而刘恒每选择执行一项政令都要考虑各方势力的平衡。
历史上许多君臣都是如此,日后晁错和景帝的关系也是这样。统治者和谋臣不同,统治者的诞生是各方势力综合选择的结果。以刘恒为例,他的登基也就宣召了,他将代表关东诸侯王集团、功臣集团等各方势力的利益。不论他愿不愿意、认可不认可、是不是想打破这种利益关系,他在客观上都处于这样的位置。而谋臣所肩负的责任是单一的,只需要不断进谏就行了,完全不需要考虑皇帝私人的利弊。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进谏与皇帝的利益之间存在着必然的冲突,皇帝选择接受谏言其实是一种“反常理”的现象。也正因为此,每当人们看到善于纳谏的君王时,都会将他奉为“明君”。
郁闷的贾谊在长沙国做了三年太傅。一天,有一只猫头鹰飞进了贾谊的房间,落在了座位旁边。楚人把猫头鹰称作“服”,贾谊此时被贬,情绪正低落,再加上长沙那鬼地方在那时还是偏远之地,气候非常不适合北方的河南人居住,贾谊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多愁善感,于是作《服鸟赋》一首:
单阏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崒,私怪其故。发书占之,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数之度,语余其期。”
服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而嬗。沕穆亡间,胡可胜言!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无疆大,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勾践霸世。斯游遂成,卒被五刑;傅说胥靡,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旱,矢激则远。万物回薄,振荡相转。云蒸雨降,纠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圠无垠。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鸟识其时?
且夫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达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兮,列士徇名。夸者死权,品庶每生。怵迫之徒,或趋西东;达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僒若囚拘;至人遗物,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好恶积意;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知遗形,超然自丧;寥廓忽荒,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得坎则止;纵躯委命,不私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靓,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德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蒂芥,何足以疑!
贾谊迷茫,困惑,看不清人生的前路,不明白自己为何落魄。人啊,有忧愁都是因为懂得太多。知识多的人天真,他死活想不通社会那些不公平的现象缘何发生;懂人情的人失落,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再次点燃他的激情。
贾谊曾经属于前者,但经历了人生起伏后,他已经慢慢蜕变为后者。
他不得不靠臆想安慰自己,世间事,“何足以疑”!是啊,有什么事值得让人疑虑!贾谊很想对人生的坎坷释然,很想自己的人生一帆风顺,很想像被贬前那样天真单纯,在乡邻面前写文作赋。如果他不是一个谙熟儒家思想的儒生,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思想包袱,不会再想着什么忠君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