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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精选集1·奇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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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层亚麻布(3 / 3)
他也找到她了。

    “伊丽托曼,让我为你化妆好吗?”

    “当然,”十九岁的她笑了,“我的妆要糊了,上一次化妆,是三千年前呢。”

    她把陪葬的用品拿出来。

    想太阳一样的圆盘铜镜,就着一点灯光,尚可照人。她持着握柄想:只有贵族妇人,才可拥有珍贵的镜子,其他的贫民,只好在平静的尼罗河水面上照像吧——因为这样的阶级悬殊,才拆散了他和她。

    阿尼在一个彩色玻璃香膏瓶中,用指头挑出一些芬芳的软膏,均匀地擦在她的脸上和脖子上。

    然后用以方铅矿制成的黑色眼线膏,涂抹在眼圈和睫毛一带,令眼睛更大更明亮。涂抹时用小指,眼线不能太粗。

    眼线之外,他还得用那以孔雀石粉末擂成浆状的绿色香膏,再抹一下眼影。

    路人对伊丽托曼的装扮不感到惊诧——她的曳地不规则型怪诞披搭晚装,如裙加袂,如扣错纽。裹着身体,杏衬灰白色亚麻布,是意大利和日本时装设计师今年的新作。她的几何图形假发,黑眼线,绿眼影,双颊带日炙棕红,海金粉,是前卫装扮。

    两个路过的女孩发出赞叹:

    “喂喂,日本的‘雪妖’化妆已经OUt了,你看——”

    “咦?那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呀?”

    “奇怪,没闻过这味道。”

    走远了仍回头。在看看她紫晶和青金石的项圈。用片金造成并嵌宝石的手镯……

    她的艳丽、神秘、高贵,一下子令尖沙嘴所有女人黯然失色。没想到她是尸体。

    他忍不住,双手捧着伊丽托曼的脸,细细欣赏——是他的爱杀死她,是他的爱令她复活。在多看三千年也不生厌。

    他顽皮起来,吧绿色也抹在小猫的鼻子上,斯斯打了个喷嚏,海面吹来一阵冷风。

    忽然——

    阿尼的呼吸——

    急速起来。

    他不停气喘,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困难。似要窒息了。

    他马上在口袋中取出一支管状物,含在嘴里,喷出雾状的药……

    伊丽托曼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这是气管舒张喷剂。”阿尼调匀了呼吸,稍顿,软弱地告诉她,“香港空气差,细菌多,我又患了哮喘。每次病发,无法呼吸,也曾经晕倒在街头。”

    她又道:

    “不要紧,当我进了急症室,医生会给我一两支药,又可用一阵子——”

    “阿尼,”她惶恐地看着他,“你现在几岁?你的生日……快到了吗?”

    “生日?”

    不,是“死期”。

    还有十七天,在月缺的晚上,他便二十五岁了。

    他是苟延残喘来应约的。

    “啊,早着呢。”阿尼微笑,“还有好长一段日子,好多年,不用担心——我们有时间。”

    “但——”

    “来,我们看海。”阿尼领着他的女人,和猫,坐在海傍。

    他低吟:

    “还记得吗?在尼罗河上,那天你偷偷跑出来,我们驾了一只小船,扬起帆,在月亮下起誓……”

    她抱着猫倚在他肩上,刚自三千年的黑梦中乍醒,她有点虚脱乏力,有点累。她爱听他继续诉说前尘:

    “夜了,我们跑到神庙中,趁祭司不在,还绕着巨大的廊柱捉迷藏,躲在神像的脚下。它们虽然永生,却很迷惑。有些神像会哼小调。又一个,它在叹息:唉,究竟我们在等待什么呢?太阳早出晚落,生命周而复始,究竟我们坐在这儿,是为了什么?究竟文明是什么?灵魂是什么?爱情是什么?……在所有的谜团之中,究竟时间是什么?……”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伊丽托曼很放心很安全地,寄托在他身上。

    ——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时间”是什么。

    他快要痛苦地分手,开始他下医生茫然的“旅程”了。下一站,她仍是她,他是谁?

    她会找到自己吗?当他如草木常绿,他已重堕黑色的深渊。

    伊丽托曼的呼吸匀顺。小睡,不再长眠。

    一个不知道明天的女人也许是幸福的。

    她不再是时间中迷路的木乃伊了。

    她不会回到香港艺术馆的“埃及珍宝展”中,任人欣赏睡姿。以后,她只睡给他一个人看。

    在一月一日之后,第56和第29号展品,一人一猫的木乃伊,已是“真空”——但谁也不知道。

    有人赶及在十七日闭馆之前,仔细去端详一下,发现那捆亚麻布,有微微悸动过的痕迹……